市局技術科的鑑定結果出來得比預想的快。
老錢當天晚上就把那盒骨頭帶回了市局,親自守在法醫室等結果。法醫姓鄭,叫鄭明遠,五十多歲,文革前的老法醫,全市公安系統唯一一個科班出身的。他戴著老花鏡,把那些骨頭放在不鏽鋼檯面上,一塊一塊地擺好,用卡尺量,用放大鏡看,在記錄本上一筆一划地寫。老錢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鄭明遠被煙嗆得咳嗽了好幾回,但沒讓他出去。幹這行的都知道,等結果的時候,誰也坐不住。
第二天上午,蘇棠接到老錢的電話。他的聲音從話筒里傳過來,沙啞,帶著熬夜的疲憊:「鄭法醫的鑑定報告出來了。顱骨——死者為男性,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五之間,死亡時間一年以上,兩年以內。顱骨頂部的裂縫是鈍器擊打造成的,生前傷。肋骨骨折也是生前傷,不止一處。另外——」
他頓了一下,蘇棠聽到話筒里有翻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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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頸骨上有切割痕跡。不完整,只有兩道,但能看出來是銳器造成的。」
蘇棠的手緊了緊。鈍器擊打頭部,多處肋骨骨折,頸部有切割痕跡。不是意外,是謀殺。而且不是衝動殺人——鈍器、銳器兩樣東西,說明兇手在行兇過程中換了工具,是有準備的。她掛了電話,把結果寫在卡片上,釘在牆上。牆上的卡片已經快三十張了,密密麻麻的,像一面情報板。失蹤者卡片、地點卡片、線索卡片、時間線卡片,每張卡片上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信息——黑色是事實,紅色是推斷,藍色是待查。
周建國站在牆前面看了很久。他看了卡片,又看了地圖,又看了卡片。最後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說了一句話:「申請拘捕證?」
不是問句,是確認。老劉靠在椅子上,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茶水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他想了想,說了一句話:「證據鏈條還在拼。光靠骨頭裡的傷痕和幾個失蹤報案,不夠。他不是一個人住,家裡還有老婆。如果拘了但找不到直接證據,撬不開他的嘴,到頭來還得放人。放了,就再也別想抓了。」
他頓了頓,把缸子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送得很清楚。「除非在他家裡找到東西。人身上穿的,手裡拿的,或者——還有什麼別的沒來得及處理的。」
周建國沒接話。他走到那面牆前面,把杜德昌的卡片從牆上取下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又釘回去了。
「老劉,你繼續查他這兩年跟外來人員的接觸。把所有在他家出現過的人全部摸出來。名單上的人,活要見人——」他沒有說下半句。
趙春梅從安平縣回來了,帶回來一沓材料。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搪瓷缸子裡的水濺出來一些,灑在桌上洇成一灘。她沒擦,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來,聲音又急又脆,像炒豆子。
「安平縣公安局那邊,我翻了他們前兩年的失蹤報案記錄。去年三月,一個叫劉大壯的,三十九歲,瓦匠,說是有個江城的朋友介紹他去北郊幹活,走了就沒回來。去年七月,一個叫馬國棟的,四十一歲,木匠,也是說有人介紹他去江城北郊。還有一個今年二月的,叫孫寶山,三十七歲,粉刷工,一樣的說法。三個人家屬都報了案,都說『有人介紹』,但介紹人是誰,沒人說得清楚。有的說是『一個姓杜的』,有的說是『紅旗公社那邊的』,有的就說『一個朋友』。」她停下來,看著大家,「三個人。都是手藝人。都是去江城北郊。都消失了。」
劉建國把這三個人加到了名單上。名單越來越長,從最初的三個,到五個,到七個,到九個,現在十二個。十二個名字,整整齊齊地列在一張紙上,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筆畫清晰。每個人的名字後面跟著年齡、職業、失蹤時間、最後出現的地點。十二個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下午,老何從臨江縣騎了兩個小時的自行車趕到分局,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鞋面上結了一層干泥巴,一走路就往下掉渣。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周建國。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漿糊粘了三道,漿糊幹了,信封表面硬得像牛皮。
「臨江縣局檔案室翻出來的。七七年十一月,紅旗公社的一個五保戶失蹤案,叫孫德勝,六十二歲。當時沒有立案,按『走失』處理的。但檔案袋裡有走訪記錄,走訪的民警在記錄里寫了一句話——」老何把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紙,紙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掉渣。他把那張紙展開,念出來,「『據村民反映,孫德勝失蹤前曾在杜德昌家附近出現過。』就這麼一句話。」
六十二歲的五保戶。他不是勞動力,不是手藝活的人,杜德昌找他幹什麼?蘇棠把孫德勝的卡片釘在牆上,跟其他的卡片之間隔了一段距離。這張卡片跟別的顏色不一樣——別的都是勞動力,這個是老人。不在篩選標準里。為什麼?
蘇棠盯著那張卡片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麼。她回頭看了劉建國一眼。
「劉哥,五保戶是什麼意思?」
屋子裡安靜了。不是那種大家都沒話說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的安靜。十二個失蹤者里,大部分是外地人,本地人里也有像李有田、劉德厚這樣的——他們有家人,有老婆,有兄弟姐妹,會報案,會等他們回家。但那些外地來的呢?那些從安平縣、從臨江縣、從更遠的地方來的呢?他們來了,消失在這片山里,不會有人在江城報案,連失蹤記錄都不會有。杜德昌選人的標準,可能不是手藝,不是年齡,是「失蹤了也不會被人找」。外地人符合這個標準。五保戶更符合。
周建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明天。老劉、小蘇,你們去紅旗公社,把杜德昌家方圓一公里所有住戶再走一遍,一戶都不能漏。春梅,你去安平縣,把那三個失蹤者的家屬走訪一遍,問清楚介紹人的信息。老何,你回臨江縣查孫德勝的社會關係。」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各條線同時推進,三天之內,把杜德昌這條線上所有的點全部查清楚。」
散會後天已經黑了。蘇棠沒有回家,她坐在辦公室里,把牆上所有的卡片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十二張失蹤者卡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從最早失蹤的孫德勝到最近失蹤的趙三娃,時間跨度將近兩年。她發現了一個規律——越往後,失蹤者之間的距離越短。孫德勝之後隔了將近一年才出現第二個,然後間隔越來越短,到今年五六月,一個月之內失蹤了三個。頻率在加快。為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紡織廠的煙囪,晚上的煙囪不冒煙,只有一根灰白色的水泥柱子戳在黑夜裡。遠處有零星的燈光,是家屬區的窗子透出來的。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做飯,有人在吵架。在那些燈光里,沒有人知道這片山的另一邊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