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市局的車到了分局門口。
是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車身蒙了一層黃灰,擋風玻璃上濺了幾點泥。車停穩,副駕駛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警服,領口敞開兩顆扣子,脖子上掛著一架照相機——海鷗牌的雙反,皮套磨得發亮,帶子接了一截,用麻繩綁著。他沒戴帽子,頭髮亂糟糟的,像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他叫錢衛東,市局刑偵處技術科的老錢,是江城市公安局搞刑偵技術最早的幾個人之一。從警十八年,前十年在基層摸爬滾打,後八年專門搞現場勘查。他沒上過大學,所有的東西都是在實踐中摸出來的——指紋怎麼提,足跡怎麼鑄,現場怎麼繪圖,全是他自己一本書一本書啃下來、一個案子一個案子攢出來的。在這個沒有DNA、沒有全國指紋庫的年代,他手上那台海鷗相機和那隻勘查箱,就是江城市公安局最先進的技術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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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的門也開了,下來兩個年輕人,都是技術員。一個姓馬的,叫馬國良,二十七八歲,戴眼鏡,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的鐵皮勘查箱,箱子沉得他走路有點歪;另一個姓孫的,叫孫志強,二十五六歲,扛著一副摺疊梯子,梯子綁在車頂上,用麻繩勒著。老錢朝周建國點了點頭,沒寒暄,直接問:「人在哪兒?」
周建國沒多說,指了指劉建國,「老劉帶你們上山。小蘇也去。春梅在安平縣,下午直接過去跟你們碰頭。」他看了老錢一眼,補了一句,「老錢,這個案子,市局那邊——」
「我跟處長說了,」老錢把照相機往脖子上一正,「先勘查,有東西再正式立案。處長批了。技術支援先過來,不占名額。」
這就夠了。蘇棠上了老錢的車,劉建國騎自行車跟在後面——山路自行車進不去,到了山腳下還得走路。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車廂里瀰漫著汽油味和煙味。老錢坐在副駕駛,蘇棠和馬國良、孫志強擠在后座,勘查箱橫在三個人腿上,鐵皮的邊角硌得大腿生疼。老錢沒回頭,聲音從前座飄過來:「你就是蘇棠?周隊電話里提過。發現坑的是你?」
「是。」
老錢從副駕駛的遮陽板後面抽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一張手繪的地圖——蘇棠昨天交給周建國的那張。老錢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但整齊,像醫院處方,外人看不懂。
「你的位置標得不太準。山上的參照物不明顯,容易偏差。」他沒有批評的意思,語氣像在跟同事討論技術問題,「到了以後你指給我看,我重新定位。這種坑,差十米可能就找不到了。」
山路越來越窄,吉普車開不進去了。幾個人下車,老錢把勘查箱從蘇棠腿上搬下來,自己提了,走在最前面。劉建國已經把自行車鎖在路邊,跟了上來。老錢走路跟他開車一樣快,步子又大又急,蘇棠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脖子上掛著照相機,走一步,相機就在胸口拍一下,啪嗒、啪嗒,像第二顆心跳。
上山的路還是昨天那條放羊的小徑,但今天走起來比昨天更難。老錢走得太快了,蘇棠跟在他後面,氣喘吁吁,褲腿又被露水打濕了。劉建國在後面喊了一聲「老錢慢點」,老錢沒應,但步子確實慢了一些。他一邊走一邊看兩邊的地形,不時停下來,眯著眼睛看遠處的山脊線。
「這個山,以前來過。」他忽然說了一句。
「勘查案子?」蘇棠問。
老錢搖頭,「不是勘查。七二年,這片山著過一場火,燒了三天三夜,市局組織人去撲火。我來了。在山上待了兩天兩夜,下山的時候眉毛燒沒了半截。」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左邊的眉尾確實比右邊的短一截,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蘇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記性不是一般的好。七年前來過一次的山,他還能記得。干技術這行,記性好是最基本的素質。一個現場,幾百個細節,哪一個都不能漏。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蘇棠看到了那棵繫著紅麻繩的樹。紅色的麻繩在灰褐色的樹幹上很顯眼,隔著一百多米就能看到。她指了指那個方向,「就在那棵樹下。」
老錢加快了步子,幾乎是小跑著過去。他在坑前面蹲下來,把勘查箱放在腳邊,打開箱蓋。蘇棠湊過去看了一眼,勘查箱分兩層,上層是鑷子、放大鏡、捲尺、手電筒、毛刷、膠帶、玻璃紙、一盒指紋粉;下層是石膏粉、攪拌碗、一瓶水。東西不多,但每一樣都有固定位置,用皮筋勒著,不會晃。老錢先沒動任何東西,就蹲在那裡,用眼睛看。他看了很久,目光從坑的邊沿掃到坑的中心,從中心掃到四周的地面,像一台掃描儀,一格一格地掃過去。蘇棠也蹲在旁邊,但不說話。她知道勘查現場的規矩——誰主勘,誰說話,別人閉嘴。
老錢從勘查箱裡拿出捲尺,量了坑的長度和寬度。「長一米八,寬七十公分。」他拿出筆記本記下數據,又拿出相機,從三個角度拍了照片——正面、側面、俯視。他按快門的時候很慢,每按一下都要低頭看一眼相機上的參數,再按一下。蘇棠注意到他的相機里裝的不是彩色膠捲,是黑白的。在這個年代,彩色膠捲太貴了,公安局也捨不得用。黑白照片拍出來的東西,沒有顏色,但細節更清楚。
拍完照,老錢把手電筒遞給蘇棠,另一隻手拿著一把鑷子。
「幫我照著。」
蘇棠打開手電筒,光柱打在坑裡。坑不深,不到半米,但底部的土顏色很深,幾乎是黑色的,和周圍黃褐色的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老錢用鑷子輕輕撥開表層的枯枝和浮土,下面露出來的土更黑,而且濕——這片山已經好幾天沒下雨了,周圍的土幹得發白,但坑裡的土是濕的。
老錢把鑷子放下,拿了一支溫度計——就是普通的水銀溫度計,和醫院用的差不多——插進坑裡的土中。
蘇棠沒問他在幹什麼,但她知道他插溫度計是為了測地溫。表層土濕可能是前天那場小雨滲下去的,但坑底的土濕,說明下面有東西在發酵。發酵會產生熱量,熱量會使土壤溫度升高。這是最原始的判斷方法,沒有儀器,沒有設備,只有一支五毛錢的溫度計。老錢把溫度計拔出來,對著光看。水銀柱停在了一個數字上——比坑外地表溫度高了將近兩度。
他把溫度計擦乾淨,放回勘查箱。
「挖。」
馬國良和孫志強從勘查箱下層拿出兩把小鏟子——不是工兵鏟,是那種考古隊用的手鏟,窄刃,短柄。蘇棠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弄來的,也許是從文化館借的,也許是老錢自己找人打的。兩個人蹲在坑的兩邊,開始挖。他們挖得很慢,一鏟一鏟的,每一鏟挖出來的土都要放在一塊塑料布上,不能隨便扔。這是為了後續的篩土——如果坑裡有小件的物證,比如扣子、牙齒、碎骨,可能會混在土裡,一扔就沒了。
老錢蹲下來,用手鏟的邊緣輕輕刮開浮土。土下面露出灰白色的東西,不規則的形狀,表面粗糙,像是石頭,又不像。老錢用鑷子撥了撥,那個東西紋絲不動。他用刷子輕輕掃掉上面的土,灰白色的表面越來越大,露出一個弧形的輪廓。
蘇棠認出了那是什麼。人的顱骨。頂骨的一部分,灰白色,骨壁很厚,表面光滑,邊緣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縫。不是鋸開的,是碎裂的。老錢停了手。他沒有繼續挖,也沒有把顱骨取出來。他蹲在那裡,把手鏟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一片灰白色,像在看一個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現的東西。
「老劉,」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你去找公社的人,把這片山封了。以市局的名義。現在。」
劉建國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松林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散了就什麼都沒了。
老錢站起來,把照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馬國良。「拍照。多拍幾張,各個角度的。」
馬國良接過相機,蹲在坑邊開始拍。快門聲一下一下的,在空曠的山上顯得很響。孫志強在旁邊鋪開一張白布,把從坑裡挖出來的土一鏟一鏟地倒上去,開始篩。篩子是老錢自己做的,木頭框,底下繃著銅絲網。他篩得很慢,每一鏟土都要翻來覆去地看。
老錢把蘇棠拉到一邊,兩個人站在一棵松樹下。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老錢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又滅了——可能是覺得在勘查現場抽菸不合適,把煙別在了耳朵後面。
「這個坑,不是第一現場。」
蘇棠看著他。
「骨頭不全。顱骨只有頂骨,連額骨都沒有。其他的骨頭更沒看到。如果人是埋在這裡的,骨頭應該是完整的,至少大部分在。現在只挖到一塊顱骨,別的東西都不見了。」他頓了頓,「有人動過這個坑。可能把人挖走了,也可能——只埋了一部分。」
蘇棠沒有說話。老錢也不需要她說話,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更多的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一個幹了八年技術的老刑警,看到一個坑,一塊骨頭,他的腦子裡會閃過幾十種可能性。他要做的是把這幾十種可能性一個一個地排除,直到只剩下一個。
劉建國回來了,帶回來兩個公社的民兵。民兵穿著綠軍裝,胳膊上戴著紅袖箍,一個扛著一桿老式步槍,另一個別著一把匕首。劉建國把他們安排在坑的四周,又跟他們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蘇棠沒聽清。
老錢把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重新點上。
「繼續挖。」
馬國良和孫志強又蹲下去,手鏟一下一下地挖。土一鏟一鏟地運出來,倒在白布上。孫志強篩土的手越來越慢,因為坑裡的土越來越濕,黏在篩網上,要用手去摳。
下午兩點多,又從坑裡挖出了幾塊骨頭。一塊是肋骨,斷成了兩截,斷面參差不齊,像被什麼重物砸斷的。兩塊是手指骨,很小,夾在土裡差點被漏掉,是孫志強用手把土捏碎了才發現的。還有幾塊碎骨,太小了,分辨不出是人體哪個部位的。老錢把每一塊骨頭都用鑷子夾起來,放在白布上,擺成一排。他看它們的時候表情很專注,但不是那種發現了什麼的專注,是那種「還差得遠」的專注。
太陽偏西的時候,坑已經挖到了將近一米深,底下是堅硬的黃土層,沒有再發現骨頭。老錢讓馬國良和孫志強停了手。他蹲在坑邊,用手鏟在坑底劃了幾道,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就這些了。」
他看了看那排骨頭,又看了看坑。
「這塊顱骨,死者在被埋之前,頭部受過重擊。裂縫是生前傷,不是死後被土壓裂的。」他用鑷子指了指那塊頂骨上的裂縫,「肋骨也有骨摺痕跡。其他的骨頭太少,結論不能下太早,要拿回去給法醫看。」
他蹲下來,把骨頭一塊一塊地用棉花包好,放進一個紙盒裡。紙盒是裝鞋的盒子,上面印著「上海回力鞋」的字樣,是他從家裡帶來的。他在盒蓋上用原子筆寫了編號和日期,然後用膠帶封好,放進勘查箱。
「回市局。骨頭要做法醫鑑定。老劉,你明天帶人去查最近兩年跟杜德昌有過接觸的外來人員,越細越好。小蘇——」他看著蘇棠,「你這個案子,現在正式立案了。」
蘇棠蹲在那個空坑旁邊,看著坑底。一米深的坑,一個人躺進去,身上蓋一層土,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名字,沒有人記得,沒有人在意。風吹過來,松枝沙沙地響,像是山在說話,但沒有人聽得懂。
下山的時候,天快黑了。老錢走在最前面,步子還是那麼大,那麼急。蘇棠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那張杜德昌家的卡片,卡片被她攥得皺了,邊角捲曲,杜德昌三個字被汗水洇濕了一部分,墨水暈開,像一滴眼淚。
前面的人走遠了。她一個人站在山路上,回頭看了一眼。天邊的雲燒成了暗紅色,山的輪廓在暮色里變得模糊,分不清哪是樹,哪是石頭。那個坑已經看不見了。但它在那裡。那片山知道。
蘇棠轉過身,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