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回來之後,蘇棠連續三天沒有回家。
準確地說,她回了,但沈硯之已經睡了。第一天晚上她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沈硯之在客廳給她留了一盞燈,飯桌上的菜用碗扣著,碗底下壓了一張紙條:「排骨在鍋里,熱了吃。」她吃了兩塊涼排骨,洗了臉,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走的時候沈硯之還沒醒,她在廚房灶台上看到一碗小米粥,用盤子蓋著,旁邊放了一碟鹹菜。她站著把粥喝了,沒坐下。第三天她乾脆睡在了辦公室。劉建國也沒走,兩個人一個趴在桌上,一個靠在椅子上,對付了一夜。趙春梅第二天早上來上班,推開門看到兩個人東倒西歪的樣子,沒說話,把窗戶打開了,又去食堂買了三個饅頭。
蘇棠是被走廊里的腳步聲吵醒的。她抬起頭,發現臉上壓著一張紙,是昨天夜裡她記到一半的筆記,墨水蹭到了臉頰上,涼颼颼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指尖是藍色的。劉建國已經醒了,站在窗戶前抽菸,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聳著,正看著樓下的馬路。蘇棠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什麼也沒有,只有早班的公交車從樓下開過去,車頂上拖著兩條長長的辮子,電線摩擦的聲音尖細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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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去哪?」蘇棠問。
「西山。」劉建國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紅旗公社西邊的那片丘陵,在地圖上沒有名字。當地人管它叫「西山」。西山不高,最高處也不過兩三百米,但連綿不絕,從紅旗公社一直延伸到臨江縣和安平縣的邊界。山上種著松樹和柏樹,樹齡不長,大多是五六十年代種的,長得密密麻麻,人走進去,頭頂不見天日。劉建國帶蘇棠走的是一條放羊人踩出來的小徑,窄得只容一人通過,兩邊是齊腰深的灌木和野草。露水還沒幹,走了不到十分鐘,蘇棠的褲腿就濕透了,鞋面上全是泥。
劉建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他手裡拿著一根從路邊撿的樹枝,撥開擋路的枝條,時不時停下來,蹲下來看地上的痕跡。蘇棠跟在他後面,看他蹲下去的時候褲腿繃緊了,露出膝蓋骨突出的輪廓。這片山太大了。站在山腳下看,以為只是一片小丘陵,走進去才知道,溝溝坎坎,岔路縱橫,一個山頭連著另一個山頭,走一天也走不完。蘇棠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簡易的路線圖,標出他們走過的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岔路口。
「劉哥,這樣找,是大海撈針。」
劉建國沒有回答。他蹲在一叢灌木前面,用樹枝撥開草叢。蘇棠湊過去,看到地上有一個淺淺的凹坑,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人挖過又填上了。坑裡的土顏色比周圍的深,上面蓋了一層枯枝敗葉,但那些枯枝是被人刻意撒上去的,不是落上去的。蘇棠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坑,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坑邊的土。土是松的,一捏就碎,和她腳底下踩的硬實的黃土地不一樣。她沒有說話,劉建國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那個坑前蹲了很久,誰都沒有說「這可能是個墳」,但誰都想到了。
劉建國站起來,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卷麻繩,在坑邊的樹上系了一個結。麻繩是舊的,打著好幾個接頭,看得出用過很多次。他系得很慢,每一個結都拉緊、檢查、再拉緊。蘇棠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那個結打好,紅色的麻繩在灰褐色的樹幹上像一道傷口。
「走,」他說,「回去申請。」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蘇棠的腿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肌肉的無力。她前世見過太多現場,但每一具屍體都是在停屍房的冷櫃裡看到的,不鏽鋼檯面上,燈管白得發冷。在這個年代,在這個沒有DNA、沒有監控、沒有技術手段的年代,要找到證據,要靠腿走,靠眼看,靠手挖。她走在她前面,步子還是那麼穩。
回到分局,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趙春梅不在辦公室,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去安平縣了,明天回。」蘇棠把紙條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三個字:發現坑。然後把它壓在趙春梅的搪瓷缸子下面。
周建國聽完匯報,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繞著。劉建國站在窗前,蘇棠站在劉建國旁邊。三個人形成一個三角,誰都沒有看誰。周建國忽然站起來,走到那面牆前面——牆上已經釘了二十多張卡片,從最初的三個失蹤者,到現在的七個人。安平縣又報上來一個,叫張福來,四十三歲,木匠,今年三月失蹤。加上之前五個人,加上去年秋天的白骨,加上五保戶孫德勝,一共九個人。九張卡片釘在牆上,像九隻眼睛。
「坑有多大?」周建國問。
「不到兩米長,不到一米寬。」蘇棠說,「深度看不出來,沒挖。」
「位置?」
「紅旗公社西邊的山上。從杜德昌家過去,走路不到一小時。」蘇棠把筆記本上畫的簡易地圖遞給他。
周建國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他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搖了兩圈手柄。電話那頭有人接了,他說:「接市局刑偵處。對,現在。」電話那頭傳來轉接的咔嚓聲,電流的嗡嗡聲,遠處有人在喊「餵——」。周建國握著話筒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老錢,我江城分局老周。有個案子,需要技術支援。對,命案。懷疑多人。明天行。」他掛了電話,轉過身來。
「明天上午,市局派人下來。技術科的老錢,帶兩個技術員。還有法醫。」他看著蘇棠,「你跟老劉明天帶他們上山。」
周建國把牆上的卡片一張一張地收下來,疊在一起,用橡皮筋箍住,放進抽屜里,上了鎖。鎖是那種老式的鐵掛鎖,鑰匙插進去,咔嗒一聲,鎖舌彈出來。他把鑰匙拔下來,掛在腰間的鑰匙扣上,拍了拍。
「這個案子,在正式挖到東西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看了看劉建國和蘇棠,「你們倆,不要跟任何人說。」
蘇棠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沈硯之在廚房裡忙活,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蘇棠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到桌邊等著吃飯,而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沈硯之的背影。他繫著那條藍圍裙,蝴蝶結系得端端正正,正蹲在灶台前看著煤油爐上的鍋。鍋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白色的水汽從鍋沿冒出來,模糊了他的側臉。他好像瘦了一點。
「明天,我可能不回來。」
沈硯之回過頭看著她。他的手裡拿著一雙長筷子,筷子上沾著湯。
「山上,找到東西了?」
蘇棠頓了一下。她沒跟他說過山上的事,沒跟他說過那個坑,沒跟他說過那些失蹤的人。但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了。不是有人告訴他,是他從她每天回家的樣子裡讀出來的——從她肩膀上那個位置永遠洗不掉的灰,從她鞋底上帶回來的那種山上才有的紅泥。
「明天市局來人,」蘇棠說,「上山勘查。」
沈硯之點了點頭。他把鍋蓋揭開,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是蘿蔔燉排骨。他拿了一隻大碗,把湯盛出來,端到桌上。排骨燉得酥爛,蘿蔔燉到半透明,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他舀了一碗湯,放到蘇棠面前。
蘇棠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她放下碗,看著沈硯之。
「沈硯之。」
「嗯。」
「我最近可能會很忙。案子查完之前——」
「我知道。」沈硯之打斷了她,語氣很平靜,「我每天都幫你澆花。」
「湯涼了。」他說,「快喝吧。」
蘇棠端起碗,把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