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蹲守

2026-09-04 13:00:37 作者: 喜歡萬德的蘇玉
  天還沒亮,蘇棠就到了分局。不是她來得早,是她昨晚沒怎麼睡。

  臨江縣帶回來的那些材料攤在她桌上,她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李有田的報案記錄最薄,只有兩頁紙——哥哥李有才的口述,說弟弟九月底出門後就沒回來,去紅旗公社找過,沒找到。派出所的記錄上有一行鉛筆字,寫得很淡:「已通知各生產隊注意,暫無線索。」時間是1978年10月20日。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記載了。一個人,三十四歲,就這麼從紙上消失了。

  她把李有田的卡片釘在牆上,跟王長河、趙三娃、劉德厚並排。四張卡片,四個名字,四個失蹤時間,從去年九月到今年六月,跨度九個月。她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牆。卡片之間還沒有線,但她知道它們應該連在一起。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劉建國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進來,看到蘇棠已經在屋裡了,腳步頓了一下。他什麼也沒說,把缸子放在桌上,走到牆前面,跟她並排站著看那些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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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有田這條線,今天去查。」他指了指那張卡片,「他是紅旗公社本地人,失蹤比其他人早。如果他跟杜德昌有關係,那就是最早的一個。」

  「怎麼查?」

  「找他哥。李有才。報案記錄上的地址寫的是紅旗公社第二生產隊。」劉建國從帆布包里掏出那份報案記錄,翻了翻,「第二生產隊離杜德昌家不遠,走路十來分鐘。先找他哥問問,李有田跟杜德昌認不認識,有沒有去過杜德昌家。」

  蘇棠點了點頭。她把李有田的卡片從牆上取下來,夾進筆記本里。

  趙春梅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燒餅,油紙包著,熱乎的。她把一個扔給蘇棠,一個扔給劉建國。劉建國接住了,沒吃,擱在缸子旁邊。

  「老何那邊來電話了。」趙春梅把包放下,從裡面掏出一個筆記本,「他昨晚回去翻了縣局的舊檔案,發現另一起——1977年冬天,紅旗公社有個五保戶失蹤,叫孫德勝,六十二歲,獨居。當時公社的人以為他死了,但沒找到屍體,最後按『走失』銷了案。」

  「六十二歲?」劉建國皺了皺眉。前面的失蹤者都是青壯年,突然冒出一個老人,年齡跨度太大了。

  「老何說這個不一定跟你們的案子有關,但他覺得應該提一下。」趙春梅把筆記本合上,「他說他會繼續翻,有發現再打電話。」


  劉建國沒表態,拿起那個燒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走。去紅旗公社。」

  今天的紅旗公社跟前幾天不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裡有了底,蘇棠看什麼都覺得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村口老槐樹底下坐著的那幾個老人,前兩天她覺得只是普通村民,今天她注意到其中一個一直在看他們,目光從蘇棠身上移到劉建國身上,又移回去。劉建國也注意到了,但他沒看那個老人,徑直走過去了。

  「別回頭。」他低聲說,「讓他看。」

  他們直接去了第二生產隊。

  李有才家在三隊和二隊交界的地方,三間土坯房,院牆倒了半截,用玉米稈子擋著。院子裡堆著一些柴火和農具,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蹲在門檻上抽菸,臉上的皺紋很深,手指熏得焦黃。

  「李有才?」劉建國站在院門口。

  男人抬起頭,目光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遍,站了起來。他沒穿鞋,光腳踩在泥地上,腳趾頭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我是。你們找誰?」

  劉建國亮了一下工作證。李有才看到「公安局」三個字,手裡的煙差點掉了。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不是有田有消息了?」

  蘇棠和李有才在院子裡坐下,劉建國站在一旁,沒坐。他站在院門口的位置,面朝外,像是在看路,但蘇棠知道他在聽。

  「李有才同志,你弟弟李有田是去年九月失蹤的?」蘇棠翻開筆記本。

  「九月底。具體哪一天,我記不太清了。二八、二九的樣子。」李有才把煙掐滅在鞋底上,沒扔,把菸頭攥在手心裡。

  「他失蹤之前,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兒?」

  「說是去公社找活干。他是瓦匠,手藝不錯,以前也在外面幹過。去年秋天說公社那邊有人蓋房,他去看看能不能攬個活。」

  蘇棠手裡的筆停了一下。蓋房。杜德昌的房子是1975年蓋的,不是去年。但「蓋房」這個詞出現了,她不能放過。

  「誰家蓋房?」

  「他沒說。就說公社那邊有人找他,讓他去看看。」李有才的聲音開始發緊,「他走了以後,我等了三天沒回來。去公社找過,問了好幾個村,沒人見過他。我又去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說讓等等。等到過年,還沒回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個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他是騎自行車去的?」

  「走路。他不會騎車。」

  「走的時候帶了什麼?」

  「一個工具兜,裝著瓦刀、抹子。還有——還有一件藍布褂子,他最好的衣服。」李有才的聲音低下去,「他說穿得好一點,主家看了放心。」

  又是藍布褂子。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李有田,瓦匠,藍布褂子,工具兜。

  「有才叔,李有田認不認識杜德昌?」劉建國忽然開口了。他沒回頭,還是面朝外站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送到了。

  李有才想了想,搖頭。「德昌?好像認識。都是一個公社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但有沒有來往,我不知道。有田的事,不會什麼都跟我說。」

  蘇棠和劉建國對視了一眼。這個回答既不否認也不確認,像一扇關了一半的門。

  從李有才家出來,劉建國沒往村外走,而是拐上了一條小路。小路兩邊是玉米地,玉米稈子一人多高,密得透不過風。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踩在土埂上,像是走過很多遍。

  「李有田失蹤的時候,杜德昌家的院牆還沒加高。」劉建國忽然說了一句。

  蘇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杜德昌家院牆加高是前年——1977年的事。李有田失蹤是去年——1978年9月。時間順序反了。如果杜德昌加高院牆是為了掩蓋什麼,那件事應該發生在他加高院牆之前,而不是之後。1977年加高院牆,1978年9月李有田失蹤,1979年5月王長河、趙三娃、劉德厚失蹤。時間線不是一條直線,是散落的點,需要找到連接它們的線。

  劉建國沒有繼續說。他走到小路盡頭,停下來,指著前面。從這邊能看到杜德昌家的紅磚房,院牆高聳,鐵門緊閉,屋脊上長了一蓬草,在風裡搖著。

  「今天不走訪了。找個地方,盯著他家。」

  他們在杜德昌家東邊約兩百米的一個土坡上找到了位置。土坡上長著一棵老榆樹,樹冠很大,枝葉茂密,蹲在樹底下,從外面看不太清楚。但從這個位置看過去,杜德昌家的前門和後院都在視野里。劉建國從帆布包里掏出兩樣東西——一架舊望遠鏡,漆皮掉了大半,鏡片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一個軍用水壺,鋁的,癟了一塊。

  「你盯前門,我看後院。」他把望遠鏡遞給蘇棠,「別一直看,看一會兒歇一會兒。一直盯著,眼睛花了什麼都看不見。」

  蘇棠接過望遠鏡,調到最清楚的位置。鐵門關著,一動不動。院牆太高,從這邊看不到院子裡有任何動靜。她看了幾分鐘,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遠處有人在玉米地里幹活,草帽在綠浪間若隱若現。雞在叫,狗偶爾吠一聲,有人騎自行車從村口的土路上過去,車鈴鐺叮鈴鈴響了一聲。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層漆,刷在什麼東西上面,把底下的顏色全蓋住了。

  十點剛過,鐵門開了。

  蘇棠立刻拿起望遠鏡。從門裡出來的是一個女人,五十來歲,矮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上包著藍頭巾。她手裡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什麼東西,用一塊藍布蓋著。她出了門,往東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然後繼續走。

  蘇棠把望遠鏡遞給劉建國。「杜德昌的老婆。往東去了。」

  劉建國看了一眼,把望遠鏡還給蘇棠。「你跟上去。別跟太近。我去後院看看。」

  蘇棠把望遠鏡塞進布兜里,從土坡的另一邊滑下去,繞過一片玉米地,上了村口的土路。杜德昌的老婆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她低著頭,藍頭巾把大半張臉遮住了。蘇棠隔著五六十米的距離跟著,不緊不慢。前世她跟過很多人,知道怎麼控制距離——近了會被發現,遠了會跟丟。五六十米,在這樣一條直來直去的土路上,是最合適的距離。

  杜德昌的老婆沒有去供銷社,沒有去公社,沒有去任何蘇棠以為她會去的地方。她出了村,上了去鄰村的土路,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在路邊的一棵大槐樹下停下來。樹底下坐著兩個老太太,正在納鞋底,旁邊放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是針線和碎布頭。

  蘇棠在遠處停下來,蹲在一叢灌木後面。她從布兜里掏出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上面寫字。她寫得很輕,怕發出聲音。

  杜德昌的老婆在槐樹底下坐了不到十分鐘,說了什麼蘇棠聽不清楚,但看到她把竹籃里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包雞蛋,用舊報紙裹著,報紙外面滲出淡淡的蛋液。她把雞蛋遞給其中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數了幾張票子,遞給她。杜德昌的老婆把錢疊好,塞進褲腰裡,站起來,原路返回。

  蘇棠沒有跟回去。她蹲在灌木叢後面,在筆記本上寫下:雞蛋換錢。

  杜德昌家不缺錢。紅磚房,鐵門,高院牆。不缺錢的人,為什麼要用雞蛋換錢?那些錢不是用來買油鹽醬醋的,是攢起來的。攢起來幹什麼?

  她蹲在那裡想了很久。

  劉建國在土坡上等她。看到她回來,他從榆樹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後院什麼情況?」蘇棠問。

  劉建國搖了搖頭。「看不到。院牆太高,後面也沒有窗戶。後門關著,門外堆了一堆柴火,像是很久沒開過了。」他頓了頓,「她去了哪兒?」

  蘇棠把雞蛋換錢的事說了。劉建國聽完,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

  「他家不缺錢。」他終於開口了,「雞蛋換錢,不是換急用的錢。是攢起來的。攢起來幹什麼?」



  中午,劉建國和蘇棠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吃乾糧。劉建國掰了半個饅頭,就著鹹菜疙瘩,嚼得很慢。蘇棠吃了半個燒餅,喝了口水,水壺裡的水被太陽曬溫了,喝下去不涼不熱。

  「下午換班。」劉建國說,「我去查李有田的社會關係,你繼續盯。」他把望遠鏡推給蘇棠,「別硬撐。累了就歇,別盯出毛病來。」

  蘇棠接過望遠鏡。鐵門還是關著,像一張閉著的嘴。杜德昌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出過門。他在裡面做什麼?蘇棠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一個正常人,不會一整個上午都不出門。哪怕只是在家門口站一站,抽根煙,看一眼莊稼。杜德昌什麼都沒有。那個紅磚院子像一個密封的罐子,把裡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成了兩個世界。

  下午兩點多,鐵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杜德昌本人。他換了一身衣服——藍色卡其布褂子,黑布褲,黃膠鞋。不是幹活穿的舊衣服,是出門穿的。他出了門,往西走。西邊是丘陵,再往西是山。

  蘇棠沒有跟。不是不敢,是不能。往西的路太開闊了,沒有遮擋,她跟出去兩百米就會被發現。她記下了他離開的時間,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線,從杜德昌家往西,一直畫到紙的邊緣。

  他去了哪裡?去多久?什麼時候回來?她不知道。但她會等。

  下午四點多,杜德昌回來了。他走路的步子跟早上不一樣,快了一些,像是趕時間。他進了門,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蘇棠在筆記本上寫下:14:20出門,16:10返回,去向不明。

  劉建國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他走到土坡上,蹲在蘇棠旁邊,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兩塊發糕。他把一塊遞給蘇棠,自己拿起一塊。

  「李有田的社會關係查了。」他咬了一口發糕,嚼著說,「他跟杜德昌不認識。至少他哥說他們不認識。但是——」他頓了一下,「李有田失蹤前,去過紅旗公社的供銷社。供銷社的售貨員認識他,說他那天在供銷社買了兩包煙、一瓶酒。」

  蘇棠放下發糕。「買菸酒幹什麼?」

  「送禮。找人攬活,帶菸酒去,是規矩。」劉建國把最後一塊發糕塞進嘴裡,嚼完咽下去,「問題是誰收了他的菸酒。這個人,不是杜德昌,但可能跟杜德昌有關係。」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明天去查那個『老扁』。趙春梅說的那個,外號老扁,隔壁村的,冬天去江城打工了,沒回來。這個人可能是關鍵。」

  蘇棠也站起來。她把望遠鏡擦了擦,裝進布兜里。兩個人從土坡上下來,走了幾步,蘇棠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杜德昌家的院子。紅磚房在暮色里變成了暗紅色,院牆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鐵門還是關著,像從來沒開過。

  「劉哥,」蘇棠說,「杜德昌下午出去了兩個小時十分鐘。往西。那邊是什麼?」

  劉建國看著西邊的方向。丘陵連綿,山影重疊,在暮色里像一堵更大的牆。

  「不知道。」他說,「明天去看。」

  兩個人騎著車,摸黑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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