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城關派出所的辦公室比江城分局的小一半,但擠了六張桌子,走路要側著身。蘇棠和劉建國到的時候,趙春梅已經在了。她占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攤了一堆材料,手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茶早就涼了,她沒顧上喝。
她對面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戴警銜,但坐姿一看就是幹過兵的。趙春梅介紹了一下——臨江縣公安局刑偵股的老何,大名何衛東,幹了八年刑警,是臨江縣唯一一個去過省廳培訓過的。老何話不多,跟劉建國握了手,點了頭,就沒再出聲。但他看蘇棠的目光多停了一秒——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同志,主查,他大概在掂分量。
趙春梅把今天上午的收穫攤在桌上。她去了柳河村,把王長河家的情況摸了一遍。
「王長河,三十八歲,務農。家裡還有一個老娘,七十三歲,癱在床上。他老婆李桂香一個人照顧老的,還要種地。」趙春梅的聲音比平時低,辦公室里的幾個人不自覺地湊近了些。「他出門那天是五月十九號。李桂香記得清楚,因為頭天晚上王長河把家裡的水缸挑滿了,跟他老婆說『夠你用半個月的』。」
蘇棠的筆尖停了。一個人出門前把水缸挑滿,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是計劃好的。但他計劃的是一趟短途——半個月。他以為自己半個月就能回來。現在已經兩個多月了。
「他帶了多少錢?」劉建國問。
「三十塊。攢了兩年的。」趙春梅翻著筆記本,「李桂香說,王長河走之前跟村裡的劉保國聊過。劉保國說,王長河告訴他,有個熟人在江城北郊那邊找到了活干,工資不低,一天一塊二,還管飯。王長河動心了,問那個熟人是誰,在哪兒找的活。劉保國說他也不太清楚,就是聽人說的,好像是紅旗公社那邊的。」
又是紅旗公社。蘇棠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次這四個字。紙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遍,每寫一遍,那個地名就重一分。
「劉保國說的那個『熟人』,能找到嗎?」
趙春梅搖頭,「他說是聽一個外號叫『老扁』的人說的。老扁是隔壁村的,去年冬天去江城打工了,到現在沒回來,也沒人聯繫得上。」
劉建國靠回椅背。一個鏈條上的每一環都斷了——王長河找到劉保國,劉保國找到老扁,老扁不見了。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被刻意切斷了線索的鏈條。
老何一直沒說話,靠在椅子上,兩手交叉在胸前。聽到這裡,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臨江本地口音:「你們查的這個杜德昌,去年冬天有沒有出過遠門?」
蘇棠和劉建國對視了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劉建國說。
老何沒直接回答,彎腰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是幾張照片——黑白照片,邊角發黃,拍的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遠處有幾棵樹。照片背面用原子筆寫著日期和編號。
「去年十一月,臨江縣和紅旗公社交界的那片荒山,有人放羊的時候發現了一具白骨。」老何的聲音始終是平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當時縣局去看過,骨頭不全,被野獸啃過,散了一地。衣服爛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塊碎布片。法醫檢驗了一下,說是男性,年齡在三十到四十之間。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屋子裡安靜了。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同時在消化一個信息的安靜。
「案子後來呢?」蘇棠問。
老何看著桌上那幾張照片,沉默了幾秒。「沒破。沒有身份,沒有線索,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從哪裡來,不知道怎麼死的。縣局立了案,但查不下去。卷宗現在還壓在我柜子里。」他停了一下,「去年秋天的事。」
去年秋天。周老太太看到那個穿藍色褂子的年輕小伙子從杜德昌家出來,是去年秋天。蘇棠看了一眼劉建國,劉建國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張照片上,瞳孔微微縮著,下頜咬得很緊。
趙春梅把照片拿過來,一張一張地看。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她停住了,把照片湊近了些。「何股長,這堆骨頭旁邊,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比如——」她頓了一下,「比如布條、繩子之類的。」
老何站起來,從他帶來的帆布包里又翻出一個塑膠袋。塑膠袋是透明的,已經發黃了,裡面裝著幾塊深色的碎片。他把袋子放在桌上,沒打開。
「現場提取的。衣服的殘片,大部分爛了,這幾塊是相對完整的。顏色看不太清了,但能看出是深色的。」
趙春梅拿起袋子,把裡面的碎片隔著塑膠袋捏了捏。她放下袋子,看著老何。
「何股長,這個人,你們查到他跟紅旗公社有關係嗎?」
老何搖頭,「沒有。排查過周邊幾個村子,沒人認領,沒人報失蹤。這人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他頓了一下,「杜德昌這個人的名字,我今天是第一次聽到。」
蘇棠看著桌上攤開的東西——三份失蹤報案記錄,一份去年的白骨卷宗,一袋看不出顏色的衣服碎片。這些東西原本散落在不同的抽屜、不同的柜子、不同的派出所里,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現在它們被擺在了同一張桌子上。就像拼圖的碎片被倒出來,散了一桌,還沒開始拼,但你已經能看到畫面的輪廓了。
劉建國拿起那幾張白骨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下,看著老何。「何股長,這份卷宗,我想借回江城去。」
老何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但你要給我寫個借條。我這邊也要留底。」
劉建國從筆記本上撕了一頁紙,三行字,簽了名。老何把那張紙折好,放進信封里。
趙春梅把桌上的東西收攏歸位,站起來,從軍綠色帆布包里掏出一張摺疊的江城市地圖,在桌上展開。地圖是前年的,邊角捲曲,摺痕處已經發白了。她用鋼筆在地圖上標了四個點。第一個點,紅旗公社第三生產隊,杜德昌家。第二個點,臨江縣柳河鄉柳河村,王長河家。第三個點,城北派出所轄區,趙三娃最後出現的地點。第四個點,紅旗公社與臨江縣交界的荒山,白骨發現地。
她把筆放下。四個點,三個在紅旗公社周圍,一個在荒山。中間的空白處,她用鋼筆描了幾個字,字跡潦草但用力——紅旗公社。
「去年秋天的白骨,今年五月的三個人。時間上是連續的,地理上是重疊的。」趙春梅看著大家,「這不是三個孤立的人口失蹤。這是一個序列。」
老何沒說話,但他的表情變了——之前是「協助兄弟單位辦案」的公事公辦,現在是「這件事我也有份」的鄭重。他站起來,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趙春梅。
「這是我們縣去年以來所有的失蹤報案記錄。不多,十幾份。你們看看有沒有跟紅旗公社有關的。」
趙春梅接過去,打開,把裡面的材料倒出來。蘇棠湊過來,兩個人一份一份地翻。大部分是走失的老人、離家出走的年輕人、去了外地沒跟家裡聯繫的——在這個年代,這種報案太多了,大多數最後都不了了之。但翻到倒數第三份的時候,蘇棠的手停住了。
報案時間是1978年10月15日。報案人叫李有才,臨江縣紅旗公社人——注意,是紅旗公社的人,不是失蹤者。失蹤者是他的弟弟,叫李有田,三十四歲,臨江縣紅旗公社人。失蹤時間是1978年9月底。
蘇棠的腦子裡炸開了一個東西。1978年10月。村委會那本外來人員登記簿上,被撕掉的正是1978年10月的那一頁。她抬起頭,看了劉建國一眼。劉建國已經從她手裡接過了那份報案記錄,正在看。他看完之後,什麼也沒說,把記錄遞給趙春梅。
趙春梅看完了,把記錄放在桌上。
「李有田,紅旗公社本地人。失蹤時間比王長河他們早了半年多。」
她沒有說「這說明什麼」,但所有人都知道這說明什麼。時間線往前推了。不是從今年五月開始的,是從去年秋天,甚至更早。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臨江縣公安局的走廊里有人下班的腳步聲,咯噔咯噔的,由近及遠,消失在樓梯口。老何站起來拉亮燈,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光線白慘慘的。
「老何,這幾份報案記錄,我也借走。」
老何這次沒有猶豫,「行。但我跟你們一起去江城。這個案子,臨江縣也有份。」
劉建國看著他,點了點頭。
趙春梅把地圖折好,塞回包里。她站起來,走到蘇棠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蘇棠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熱的,帶著汗。
「小蘇,你那邊紅旗公社的走訪先別停。我跟老何把臨江縣這邊的材料理一理,看看還有沒有類似的案子。老劉你把杜德昌這條線再往深挖一挖。三天後,分局碰頭。」
劉建國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停下來,沒回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杜德昌家,明天開始蹲。不用進村,在外圍盯著就行。看看什麼人進去,什麼人出來。」
蘇棠把筆記本合上,裝進布兜里。她站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七點四十。
四個人走出臨江縣公安局大門的時候,外面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有人家在放收音機,是劉蘭芳的《岳飛傳》,聲音在夜風裡飄著,若隱若現。
劉建國騎上車,老何騎在他旁邊,兩個人說著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趙春梅和蘇棠並排騎著,隔了半個車身的距離。
「小蘇,」趙春梅忽然叫她。
「嗯。」
「你怕不怕?」
蘇棠看著前方的路。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從她臉上掃過。
「不怕。」
趙春梅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怕。但我有點——說不上來。」
蘇棠知道她想說什麼。不是害怕,是那種——你走在一條路上,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你不知道前面等著你的是什麼,但你知道你已經不能回頭了。那種感覺。
兩個人騎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水聲嘩嘩的,在夜裡聽得很清楚。過了橋,就是回江城的路了。兩邊的楊樹在夜風裡嘩啦啦地響,葉子被路燈照得發亮。
蘇棠加快了一點車速,騎到了劉建國旁邊。
「劉哥,明天一早,我去紅旗公社。」
劉建國沒看她,目光盯著前方的路。「我去接你。七點。」
蘇棠沒再說。她放慢車速,退回到趙春梅旁邊。四個人騎著車,三輛自行車,在漆黑的公路上,一前三後,往江城的方向去。身後的臨江縣城慢慢變小,燈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最後被黑夜吞沒了。
前面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