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結了錢,方鳴天晃晃悠悠走出來。
腳步比來時輕快不少,連帶著看街邊那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都覺得順眼幾分。
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壓不下去,乾脆不壓了。
走到巷口時,下意識哼兩句調子。
「老樣子哦~」
「先動半杯小鳥伏特加,就來半杯,就來這麼高。」
「今天再次奢侈一把,歐青拉少,雷霆嘎巴,俄羅斯的哈拉少~」
他停了一下,看看左右,沒人注意,又繼續哼了下去。
春風得意。
不對,現在是正月,還沒有春風,不過有大太陽,那就暖風得意吧。
從成賢街回金陵廠,楊將軍巷是必經之路。
方鳴天本打算直接穿過去,走到巷口時腳步慢了下來,想了想,還是決定順道進去看看。
兵工署還是老樣子,青磚地,灰牆,走廊里偶爾有科員夾著文件快步走過。
剛邁進大樓,就看見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門口圍了好幾個人。
他記得那間屋子是兵工署雜誌社的,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科員正從裡面出來,手裡捏著一疊稿紙。
出門時跟排隊的人打了個招呼,「這期排滿了,要等下期。」
排隊的人里有人嘀咕,「不是說好這期能上的嗎。」
有人不死心,伸長脖子往裡瞅了一眼,還有人搖頭嘆氣說自己熬了三個通宵趕出來的。
方鳴天站在走廊里看了兩眼,沒有多逗留,轉身往樓梯口走。
《兵工雜誌》他知道,署里辦的內部刊物,季刊,三個月才出一期,稿費不多,但能出風頭。
以前他可沒資格上,現在倒沒必要上。
他正要上樓轉轉,樓梯上迎面下來一個人。
那人走得極快,步子重得像在跺樓梯,臉色鐵青,手裡拿著一疊文件,用力捏著。
經過方鳴天身邊時,專門側頭瞪了一眼,那眼神里的火都要冒出來了。
方鳴天被瞪得莫名其妙,回頭看那人已經大步流星出了大樓。
「這他媽有病吧。」
老子又沒惹他。
上了二樓,走廊里比平時安靜,幾個科員湊在一起低聲說話,看見方鳴天走過來,聲音又壓低幾分。
方鳴天還沒開口打招呼,迎面碰見老張從檔案室里出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
「老張。」
老張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快步走來,把他拉到走廊邊上,「你小子怎麼來了?」
「順道路過,過來看看,」方鳴天看他那副緊張兮兮的表情,覺得有點不對勁,「咋,出什麼事了?」
「你還不知道?」老張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剛才設計科的陳介,被署長叫到辦公室,當眾罵了足足一刻鐘,整個二樓都聽見了。」
「你知道罵的是什麼?說他占著位置不幹事,說設計科交上來的方案,全是照抄洋人的東西,一個字都不敢改,還說你要是沒本事就自己打報告調走。」
「陳介!」方鳴天語氣有些不善,「他剛才還瞪了我一眼。」
「那還用說,」老張嘆了口氣,「你現在是署長眼裡的紅人,他剛被署長罵完,看見你晃悠過來,能不瞪你嘛?」
「我又沒礙著他,這不是小......」方鳴天話到嘴邊,又硬生生頓住,這辦公室人多耳雜,叫外人聽見背後罵人,總歸是不好。
「還有,」老張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過來,那口裡的氣,都呼到方鳴天臉上了。
「你最近也收斂點,我知道你在金陵廠搞出大動靜,樣槍驗收通過,署長也賞識你,但越是這個時候越要小心。」
「你看你這副樣子。」
老張後仰,上下打量他一眼,「走路帶風,臉上還掛著笑,一看就是剛辦成什麼好事似的,你知不知道署里多少人盯著你?」
方鳴天低頭看看自己,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副得意的樣子有多扎眼。
「多謝老哥提醒!」
老張沒再說啥,拍兩下他肩膀就走了。
方鳴天站在走廊邊上,沒有馬上下樓。
老張的話像一盆冷水,把他從得意的狀態里澆醒。
這段時間他一直憋著一股勁,準備把反坦克步槍的方案做好後,直接遞給於大偉。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這條路不能這麼走。
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於大偉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說話,這人非常現實,也非常有心機。
驗收日上幫他撐腰,是因為他的成功就是於大偉的政績,兩個人利益一致。
但如果他表現得太過主動,太過急切,那味道就變了。
不是「為署長效力的技術人員」,而是「挾功邀寵的投機者」。
反坦克步槍這個項目,從技術論證到鋼材試製,全是他自己跑下來的。
於大偉對此一無所知。
如果直接拿著方案衝進辦公室,有點邀功,還有點逼迫的意思。
方鳴天輕輕點頭,把自己帶入進去,下屬這麼幹,換誰都不高興。
深吸一口氣,把嘴角最後那點弧度壓下去,轉身往樓梯口走。
得意忘形是大忌,尤其是在改組還沒落地的時候。
路過一樓走廊時,雜誌社門口排隊的人已經散了,門半掩著,裡面有人在整理稿件。
方鳴天腳步慢了一拍,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兵工雜誌》發行不大,但全署上下都會看,設計科的人在看,檢驗科的人在看,於大偉的辦公桌上,自然也會放一本。
他算了下日子,今天是2月19日,雜誌是3月1日發行,時間很趕。
這下不急著走,轉身往檔案室而去。
檔案室的管理員看見他又來了,有些意外,「又來藉資料?」
「對,前些日子借的那份,我想再看看。」
不多時,方鳴天坐在桌子上,手裡一張白紙,開始寫稿。
先把日本的八九中戰的實戰情況,對己方軍隊的威脅程度,重點寫了一遍。
再根據已經知道的各項絕密數據,比如裝甲類型,火力情況和馬力等等,做個模糊處理,用推測的形式寫上。
再來點分析,比如反制手段的不足,各國正在發展的幾種克制方向等等。
不算難寫,兩個小時就洋洋灑灑三千字寫完。
他把稿子裝進信封,下樓走到雜誌社門口。
門半掩著,裡面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編輯正把一摞稿紙往抽屜里塞。
桌上堆得滿滿當當,墨水瓶蓋都沒擰上。
「你好,我來投稿。」
那編輯頭也沒抬,「這期排滿了,下期再說。」
「下期是三個月以後,太久了。」
「沒辦法,」編輯這才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你看看我這桌上,全是排隊的稿子,你是哪個科的,以前沒見你投過。」
「檢驗科的。」
「檢驗科?」編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檢驗科投什麼稿,你們不是只寫檢驗報告嗎?」
方鳴天把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這篇稿子很重要,分析的是日軍戰車威脅,和我軍反制手段,你先看看。」
編輯拿起信封,抽出稿紙掃兩眼開頭,「寫得倒還行,但規矩就是規矩,這期真的排滿,下期我優先給你排。」
方鳴天一看軟的不行,那就得來點硬的,「你可能還不知道,我是方鳴天。」
編輯的動作停了,先看稿子上面的署名,又急忙抬頭,臉上立馬就換上笑容,「哎喲,你看方老弟,怎麼不早說,你快坐,我給你倒杯水。」
「第二欄,就放第二欄!」編輯已經轉身去翻排期表了,手指在表格上一路划過,停在一個位置上,「第二欄最醒目,配一張插圖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