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兵工署回來，方鳴天發現自己突然有點閒。
現在稿子交了，趙仁義那邊要等鋼材試製結果，於大偉那邊要等雜誌出刊，兩邊都是等。
合計一下，仿捷克機槍的事，要拖一拖，拖到35年後才開始量產最好。
而關於機槍半通用化這點，也急不得。
他的設想，鏈式供彈，需要對機匣改進，除了這個外，班用機槍和連、營機槍，其他零件必須能夠做到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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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槍管，連營機槍用厚槍管，但也能裝到班用機槍上，只是槍管壁厚度不同而已，厚一點的熱容高，能多打一些子彈才換。
而帆布彈帶，會讓這個設想直接泡湯。
因為彈匣拱彈的機槍，天然就是單行程進彈，子彈直接被槍機頂進彈膛，一個動作。
而帆布彈帶，無關乎是不是凸緣，只能是雙行程，要先把子彈從帆布上面往後抽，再往彈膛里推，兩個動作。
像美國佬的M2機槍，早些年是帆布彈帶，哪怕後期改金屬彈鏈，還是雙行程，改不了的。
再來帆布容易吸水受潮，要麼變形，要麼直接腐爛，抱彈性很差，故障高，壽命也低。
綜合成本的話，還真不比金屬拱彈便宜多少。
方鳴天可不想踩這個坑。
以國內的情況來看，要麼等合步樓公司過來後，從德國引進熱處理和衝壓技術，要麼就是在內部慢慢地推動其技術革新。
都急不來。
既然急不來，那就先辦能急的事。
他把腿從桌上放下來，拉開抽屜，翻出劉漢棟留給他的那張名片。
裕華紗廠工程部主管馬堂德。
上次談股權的時候，劉漢棟提過一句，說馬堂德在金陵城郊跑了十幾年，哪塊地能蓋廠房，哪條路能走貨車，他門清。
在廠里找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是個低沉的男聲。
方鳴天報了姓名，對面立刻熱絡起來。
「是方先生啊，咱家老闆交代過，方先生的事優先辦。」
「今天有空沒，一起看看廠房。」
對方一口答應，約好下午兩點在城郊碰面。
方鳴天提前到了城郊。
馬堂德到得很準時，四十出頭，皮膚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跑的。
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見面就熱情地握手，「方先生，劉老闆交代過了，您要看廠房，讓我全力配合。」
兩人沿著城郊的土路走了小半個鐘頭，馬堂德帶著他看了好幾處地方。
有閒置的倉庫，有廢棄的作坊，還有一片剛平整出來的空地。
方鳴天每看一處都不太滿意，「周邊設施太荒涼，安保問題就是個麻煩事，有沒有那種現成的工業集中地？」
馬堂德思索片刻，「有倒是有，在莫愁湖那邊，漢中門正對面，喚作二道埂子巷，造紙廠、釀造廠和鹽業公司都在那裡。」
「不過，沒有橋，必須走渡口。」
「也就是說，緊挨著秦淮河咯。」這下方鳴天來了興趣，沒有橋不是什麼大事，能挨著河就行，到時候也方便搬遷，直接上船進長江，往後方遷移。
馬堂德領著方鳴天直接直接上了船，一路順著秦淮河到達渡口。
剛下船，還沒靠近，就能感受到這條巷子的熱鬧，和城郊那種荒涼不一樣，沿河這一排廠房煙囪高高低低，有幾根還在冒著青煙，偶爾能聽到機器轉動的嗡鳴聲從牆後面傳出來。
一片生「機」勃勃。
方鳴天站在渡口邊上多看了兩眼，旁邊是個用青石砌的簡易碼頭，能走貨船，幾個工人正往船上搬貨。
這地方比他預想的好。
「這邊走，」馬堂德在前面帶路，沿著巷子往裡走，「這一帶廠子多，再往前還有幾家搞機加工的，規模都不大，但配套還算齊。」
「您要是想在附近找廠房，我知道有幾個地方可以看。」
方鳴天跟著他往裡走，眼睛卻沒停，一路掃過沿街的門面和牆上的招牌。
巷子不寬，兩邊的房子擠得很近，頭頂的電線亂七八糟地拉成一片。
路邊有幾個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一個婦女端著盆水從門裡潑出來，差點濺到他褲腳上。
方鳴天側身躲了一下，正想說什麼，餘光忽然掃到前面不遠處的路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四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褂，沒戴帽子，正側著身子跟一個穿短褂的中年男人說話，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已經燒出一截。
方鳴天的腳步一停，看清楚了那張臉，心裡咯噔一下。
自己的頂頭上司，檢驗科科長，莊權。
他下意識想往旁邊閃，假裝沒看見繞過去，但莊權正好在這時轉了一下頭，掃到巷子裡，和方鳴天對了個正著。
莊權也愣一下，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許久沒見過的下屬。
「方鳴天？」
方鳴天知道躲不掉，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幾步，擠出個笑，「莊科長，您怎麼在這兒？」
莊權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馬堂德，「我還沒問你呢，你跑這來幹什麼？」
這話，語氣並不重，像是一句閒聊。
方鳴天聽出其中沒有領導擺譜的意思，也琢磨著，是瞞著還是坦誠一點。
對方雖是領導，可人挺好的，從來不擺架子。
兩年前還在東北兵工廠任職，後來逃回關內，就進了署里，當檢驗科科長不到半年。
想了想對方的為人，不是那種背後捅刀子的小人，他也索性直說了，「想弄個廠房，自己搞點東西。」
「廠房？」莊權只是好奇，但沒深究，又偏頭朝焦炭廠方向努了努嘴，「我來這邊辦點公事，考察這裡的煤焦油質量如何。」
兩人隨便聊了兩句，方鳴天便接著話往下走，「那我就不耽誤莊科長忙正事了，我去前面再看看。」
轉身正要走，莊權卻在後面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方鳴天停住，回頭。
莊權對旁邊人應付幾句才走過來，靠得有些近，像是要說什麼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的話。
「你知道，署里正在改組吧？」
方鳴天點頭，「知道。」
「你被署長親自借調走一個多月，怕是不會回檢驗科了。」
方鳴天拿不準這話是隨口感慨還是另有所指，只是乾笑著，「莊科長說笑了，我就是趕上了機會。」
莊權沒有接他這個客套，「我聽說了，你可能要去技術司的設計處。」
方鳴天心裡微微一動，非常意外，設計處這個事，莊權居然也知道！
但轉念一想，對方是從關外逃回來的，沒有什麼根基，沒啥瓜葛，而且身為四大科的其中一個，被於大偉拉攏，實屬正常。
「莊科長消息挺靈通，都是署長賞識。」
莊權笑著，狀態很輕鬆，像是和老友聊天，「你被署長親自點名借調，搞出那麼大動靜，去設計處是實至名歸。」
他換了個站姿，「不過你可能還不知道，我也動了。」
「您去哪？」
「技術司的炮兵器材科，也是干回了老本行。」
方鳴天內心泛起波瀾。
炮兵器材科，莊權！
這兩個信息合在一起，那個兵工署研發的新型100mm野戰炮，立馬浮現在他腦海里。
其領頭人物，正是眼前這位，民國首席火炮設計師。
對了，東北軍的遼十九年式105mm加農炮，眼前這位就參與了那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