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水壓機？」
趙仁義的眉頭直接皺了起來，這種蠢話要是別人來問，他鐵定直接罵回去。
水壓機鍛小口徑鋼棒，這什麼異想天開的說法，一個搞兵工的人怎麼會問出這種話來。
「你懂氣錘和水壓機的區別吧？」
「知道，一個快打，一個慢壓。「方鳴天的聲音有些小。
「那你知道一根槍管的纖維流向應該是沿著軸向排列的？「趙仁義反問時，語氣明顯變了，像是在教育自己的學生。
方鳴天感受這股子熟悉的威壓，就像是上小學沒寫作業，謊稱是沒帶，被老師不停反問是不是真沒帶。
他沒繼續開口，只是點頭。
趙仁義看他態度還算老實，沒有不懂裝懂硬辯，語氣稍微緩了半分，「理論上，水壓機鍛小直徑棒材，沒有先例。」
方鳴天聽到「沒有先例」，頓時感覺不好。
豈不是自己的計劃只能成功一半，如果還是要靠從外國購買鋼材的話，那復產的必要性就沒了。
尤其是那德制37炮，親娘勒，炮還算沒有貴上天，可炮彈那是真貴啊。
就普通的穿甲彈，每發50法幣！！！
咱的反坦克步槍能量產，把外匯省下來，去買奧地利百祿47炮多好，那才是真神炮。
（這個破甲彈，在當時是穿甲彈的意思，不是那個化學能破甲彈）
真真的，方鳴天心目中第一神炮，沒有之一。
就是睡覺做夢，都想著這門炮，太牛逼了，完全適應東亞戰場。
他擱這正惆悵呢，趙仁義突然話鋒一轉，「但沒有先例，不代表不能試。」
「嗯？」方鳴天心中一震。
「對於一款新研發的金屬，如何鍛造，不能光憑過去的經驗去套。」
「得等鋼材試製出來，做工藝實驗，測定它在不同溫度下的變形抗力和塑性流動規律，確定最優的始鍛和終鍛溫度窗口，這是第一步。」
方鳴天點頭，這個他知道。
「第二步，在確定的溫度窗口內上水壓機，用最小的壓力、最低的速度開始壓。壓完之後切金相，看纖維流向，看晶粒度，看有沒有內部裂紋。如果金相檢驗沒問題，那就說明這個工藝路線走得通。」
他合上實驗記錄本，「不過，我先給你透個底，個人預判，水壓機鍛你這根槍管，可行性不小。」
方鳴天聽到這話，如同乾裂的土地逢著一場透雨，剛才那股子惆悵一掃而空。
臉上的喜色再也壓不住。
「你別高興太早。」趙仁義抬手壓了壓，「這個預判不是因為你那套理論有多完美，而是因為你那配比里加了矽。」
「矽這個東西，提高變形抗力，通俗地講，就是讓鋼在高溫下更硬，不容易被壓變形。用普通氣錘去鍛，錘擊力集中在表層，心部可能還沒動，外面已經先冷先硬了，一般解決方案是上更大噸位的氣錘。」
「而水壓機的靜壓，或許反而能更加適應這種合金特性。當然能不能成，要看最後試驗結果，如果成了，也算是一種歪打正著。」
方鳴天臉上繼續樂呵，歪打正著是他沒想到的。
趙仁義說完，沉默片刻，像是在重新梳理剛才的技術推演。
忽然，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方鳴天，「等等，你說的水壓機，該不會是滬上煉鋼廠的那台吧？」
「是。」方鳴天點頭。
趙仁義的表情變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但又不是生氣，像是在埋怨，「你這個蠢貨！」
方鳴天被罵得一愣，剛才還在分析金相和變形抗力，怎麼突然罵人？
「你一直在說水壓機、水壓機，我就順著你的思路往下想，鋼水出來，初凝成鋼錠，直接上水壓機，那當然難，鋼錠太粗，靜壓力根本透不到心部，我在腦子裡算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趙仁義直接用手指著方鳴天，像是在教訓一個犯錯的學生。
方鳴天一聽這話，還沒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
難道是嫌棄水壓機壓力不夠？
那這可不好辦了。
「你！「趙仁義伸手虛空點了點他，「滬上煉鋼廠那台2000噸水壓機旁邊，有三十六英寸軋機、二十四英寸軋機、十八英寸軋鋼條機，對不對？「
方鳴天點了點頭。
「那你一直在跟我討論水壓機代替氣錘？「趙仁義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味道，「你知不知道，軋機本身就是一種鍛造？「
方鳴天這才突然反應過來，自己鑽牛角尖，把軋機這檔子事忘了。
「我問你，36英寸軋機是幹什麼用的？「
「初軋......開坯。「
「你還知道啊！「趙仁義給氣笑了，一個柏林工業大學的畢業生，居然會忽視掉軋機，簡直是如同廚子炒菜忘記熱鍋。
「這些軋機本身就是在干鍛造的活，輥子一轉，鋼坯在幾道輥縫裡來回擠壓，速度快、頻次高，纖維流向自然就順了。」
「你放著軋機不說，上來就是水壓機，這不是蠢是什麼！「
「先用軋機把鋼錠開坯，粗軋、中軋、精軋，一步步軋成接近成品尺寸的細長棒料，前期鍛造讓軋機去干，最後一步再上水壓機做模鍛，這道工藝路線不是明擺著的嗎？」
方鳴天被罵得無話可說，就站在那裡，尷尬地直摸自己後腦勺，像是個說謊沒帶作業，被老師戳穿的小學生。
「好了，我就當你是一時心急，「趙仁義揮揮手，不再糾結這些事，」我現在再順著這水壓機的思路捋一捋。」
「如果是只做最後的模鍛，那水壓機比氣錘更加合適，如果要量產這種鋼坯，那滬上煉鋼廠是最好的選擇。」
「那這個方案，所長覺得可行？」方鳴天問得迫不及待。
「理論上很可行，但是......」趙仁義可不會一上來就把話說死，「最終還是要實踐去論證。」
「下回要是再請教，把所有條件都說清楚，別再這樣模模糊糊。「
方鳴天苦笑一聲，「記住了。「
從研究所出來時，快接近中午了，也不好意思在所里蹭飯吃。
剛才趙仁義那股子教育人的勁頭，他得出來緩緩。
肚子也餓得咕咕叫，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一圈，才想起來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就路上吃了幾個包子。
哦不對，是從昨天凌晨到現在，就吃了幾個包子。
成賢街這一帶他熟，拐過兩條巷子有家麵館，老闆姓周，大肉麵做得地道。
麵館里人不多，周老闆正靠在灶台邊上打盹，看見許久不見的熟客突然來了，趕緊起來接待。
方鳴天要了碗大肉麵，多放蔥，加了四個煎蛋。
等面的功夫，心裡還在樂呵著。
鋼材冶煉和鋼坯鍛造，這都必須用到滬上煉鋼廠的設備，一旦自己的設計方案能通過。
那復產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對於方案能不能通過，他信心滿滿，目前這個時間段，專門針對坦克的武器，正處於一個關鍵的大發展階段。
德國的37炮，紅毛子的37炮都出來了，那法國的25炮也快了。
至於反坦克步槍，除了一戰的德國13.2外，那些知名的反坦步槍，都沒起步。
也就是說，咱能博一個世界先列，這麼重大的噱頭。
對於兵工署，對於軍政部來說，都是難以抗拒的。
尤其是於大偉，急切需要政績，來展示兵工署的研發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