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是被窗外的天光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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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的時候,口乾舌燥,腦子發脹,胸口發悶。
吐了口痰,才拿起桌上的手錶,下午兩點。
他掙扎著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套上衣服下床。
穿越這麼久,第一次遇見這種狀況,他回想著,這些天,沒有好好休息過,的確是太過於勞累。
他把自己那點殘餘的拼搏衝動壓下去。
現在這副樣子,頭昏腦漲的,連走路都打晃,更別提跟人理論什麼「水壓機代替氣錘」這種硬茬子話頭。
過去也是給人添堵,索性歇下。
這個念頭一起,他整個人都垮了下來,撒了潑尿,後腦勺一沾枕頭就睡死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是黑的,一看時間,凌晨兩點。
這一覺睡得沉,像是把前些天熬的夜全補回來了。
他翻身坐起來,這回舒服多了,腦袋裡不再像灌了漿糊,看什麼都清清爽爽的。
他點了燈,把那疊資料翻開重新看了一遍,又把想請教的問題理了一遍,拿鉛筆在紙邊做了幾條標記。
天一早,方鳴天精神抖擻。
換上洗得乾淨的中山裝,又把介紹信揣好,出門去了。
中央研究院工程研究所在成賢街附近,就在以前租住的房子邊上,離金陵廠有些距離。
到門口時,研究所剛上班,門房老頭正端著茶缸看報紙。
方鳴天遞上介紹信,老頭看了一眼,指了指裡面,「辦公室就在在後頭,你順著這條道一直走,看到一棟灰磚房子就是了。」
方鳴天道了聲謝,順著指點走過去。
辦公室門沒關,他剛走進還沒敲門,就看到裡面兩人在那交談。
出於禮貌,方鳴天沒有打擾,就干站著,等對方說完。
「平健你看,玻璃熔煉和鋼水冶煉,在原理上是有相通之處的,玻璃要除氣泡,鋼水要除雜質,咱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很多問題就都能說得通了。」
一個年長的,穿著舊西裝,戴圓框眼鏡,留著長長山羊鬍,頭髮白了大半,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什麼東西,語氣溫和得很,像是在跟自己的學生講一堂課。
旁邊那個,看起來年齡差不多,但頭髮烏黑,正皺眉聽著,臉上寫滿認真。
「是,師傅,」黑頭髮的周平健接了話,「但玻璃熔煉有現成的配方和溫度曲線,咱們連優質鋼的冶煉曲線都要從頭摸索,師傅您說的這個方向......」
他頓一下,輕嘆一口氣,「以咱們現在的條件,十年能走出第一步就不錯了。」
白頭髮的趙仁義,低頭看著桌上那塊剛冷卻下來的玻璃樣品,「所以我才說,要有方向,方向對了,十年也不算長,方向錯了,一百年也是白搭。」
方鳴天站在門外,聽著這番對話,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方向對了,十年也不算長。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方鳴天走進去幾步,從懷裡掏出李成乾的介紹信遞過去,「兵工署方鳴天,想請教幾個冶金方面的問題。」
周平健把介紹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抬頭打量了方鳴天一眼,臉上寫滿「這什麼玩意兒」的表情。
一個兵工署的職員,拿著金陵廠廠長的介紹信,跑到中央研究院來請教冶金問題,這關係繞得夠遠的。
「兵工署的,怎麼找到我們這兒來了?」
方鳴天本著求人辦事,姿態放低,「一個最近才開啟的新項目,針對去年淞滬戰場上,那些鐵王八的。」
周平健聽完還沒說什麼,旁邊的趙仁義則顯得有些激動,「打鬼子的新武器?」
「好啊,打鬼子好啊,打死那些鬼子鐵王八。」
作為一名前朝的官派留學生,讀的是美國常春藤聯盟之一的康奈爾大學。
剛完成碩士學位,就回國投入實業興邦的事業中,平生最恨的,就是那些欺負漢人的外族。
他上前拉著方鳴天的手,臉上的激動壓抑不住,「小伙子,你說說,需要什麼幫助?」
「平健,別愣著,趕緊倒杯水來。」
周平健被師傅這一催,臉上的冷淡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被迫轉身去倒水了。
拎起桌上的熱水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大半杯,擱到方鳴天面前時,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談不上多熱情,但至少沒往地上摔。
方鳴天不知道眼前這位激動的白髮人是誰,但看周平健那態度,就猜到,其地位必定不低。
當下也顧不得喝水,直接反問一句,「這位老先生,去年淞滬戰場的事,您了解多少?」
趙仁義的神色沉了一下,「報紙上看了些,日本人的鐵王八沖陣地,咱們拿它沒辦法,機槍打不穿,手榴彈炸不動。」
「對,咱們完全拿那些鐵王八沒辦法,所以這武器......」方鳴天停住,一臉凝重,「這可是兵工署的絕密,不能外露的。」
他停住話頭,甚至還往後退半步,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要往回找補似的。
趙仁義本來已經拉著他的手,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絕密?哈哈,小伙子,你跟我講絕密?」
「我趙仁義,任中央大學工學院院長,中央研究院工程所所長,保密的條例你放心,我曉得。」
方鳴天愣了一下,原本只是想把場面撐住,給自己的話加點分量,沒想到這位老先生職位這麼高。
民國公務員分四大級別,特任、簡任、薦任和委任。
五大院正副、各部正長和省主席才是特任。
而對方這官職,已經是簡任官的級別,得由政府主席親自任命,和於大偉差不多平級。
趙仁義見他這副表情,語氣緩了緩,「你放心,不會亂打聽,你只說需要什麼幫助,別的不該問的我不問。」
方鳴天這才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潤潤嗓子,掏出那張寫滿數據的紙,平攤在桌上。
「這個項目的核心部件,需要一種鋼坯。」
「外徑在40-45mm之間,內徑15mm。」
「最大膛壓310MPa,屈服強度650MPa以上,成品驗收時,得用多30%裝藥的高壓彈試射,所以基礎指標都得往上50%的冗餘,延伸率14%左右。」
周平健本來還站在旁邊,看到那組數據,身體不自覺往前傾了半寸,來了些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