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走出屋子時，才發現天已經暗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滿計劃的稿紙，摺疊起來揣進內兜。
氣錘改水壓機這事，靠自己硬想不是辦法，得找人請教。
金陵廠這麼大，肯定有懂冶金和鍛造的老師傅。
理化室那幫人天天做入廠檢驗，金相分析、拉伸試棒、硬度打點，哪樣不跟冶金沾邊。
得找李成干問問，他在金陵待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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徑直往廠長室走去。
走廊里的燈亮著，但一路過來，辦公樓沒什麼人。
到了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抬手敲了兩下，裡頭傳來李成乾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李成干看見方鳴天，臉上露出幾分意外，「我看你又把自己鎖屋裡一下午，你這一天天的，比我這廠長還忙。」
「廠長不也沒走。」方鳴天笑著接了句。
「我這是月底對帳，一堆單子等著簽。」李成干點了根煙，把火柴梗丟進菸灰缸，「找我有事？」
「想跟您打聽個人。」
「認識的人里，有沒有懂冶金和鍛造的？我買了一本外國的專業書籍，準備翻譯出來，想找個專業人才，一起幫忙看看。」
「你要翻譯外文書呢？」李成干停下手裡的活，有些好奇。
兵工署有自己專門的雜誌，三個月才出一期，不過已經停刊了，上面基本是翻譯的外文技術資料。
像方鳴天說的這樣，直接翻譯一整本書的，不多見。
「就是自己想要多學習學習，正好連帶著給翻譯了。」
「你倒是好學，撐得住氣，」李成干對方鳴天那股子學無止境的勁，很是欣賞，彈彈菸灰，靠在椅背上，「理化室有個老師傅，姓鄭，鄭子良，在廠里幹了快十年，專管鋼材入廠檢驗和熱處理工藝。」
「有沒有更專業的？」方鳴天不想金陵廠的人摻合進來，人多口雜。
而且國內水壓機沒幾台，2000噸的指標，傻子都知道指的是哪台。
「更專業的？」李成干把煙夾在指間，沒有往別處想，只覺得可能是對方覺得不是留過學的，不方便翻譯。
「那鄭師傅主要是搞檢驗的，你要說再往上，他可能還夠不上專家這個名頭。」
「說起來，還真有一個。」
方鳴天往前傾了傾身子。
「中央研究院工程研究所，有個研究員，叫周平健。」
李成干彈彈菸灰，「這人來頭不小，農村出身，家境貧寒，因為能讀書受人資助才讀上大學。
早些年在一家機械廠當工程師，後來去菲律賓的華僑學校當校長，接著又考入美國人開的大學深造，回國就當上大學講師，接著進研究所，專攻金屬材料和冶金工藝。」
方鳴天默默記下這個名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明天怎麼去找這個人。
「廠長跟他很熟？」
「打過不少交道。」李成干點點頭，「去年咱們廠仿造法國迫擊炮，炮管比不得外國工業，就請的他來幫忙。」
方鳴天聽到這裡，心裡大致有數了，能讓李成干誇讚，那水平必是差不了。
而且還是中央研究院的人，待過學校，又幹過工程師，溝通起來應該不會太難。
「這人現在金陵？」
「就在成賢街，中央研究院的工程研究所，」李成干把菸頭摁進菸灰缸，「怎麼，你想找他？」
「想去請教幾個問題。」
李成干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小子又在搞什麼名堂」，但他沒問。
「你兵工署的身份，不以公事去找他，估計不會見，這樣，我等會給你寫份介紹信。」
「周平健這人脾氣有點怪，最煩不懂裝懂的人，你跟他聊技術，有一說一，別繞彎子，他就吃這套，這點你倒是有點像。」
方鳴天笑了笑，不怕脾氣差，就怕沒本事。
從廠長室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回屋後泡了杯濃茶，坐到桌前，把兜里那張寫滿鍛造工藝的紙重新攤開，開始為明早的拜訪做準備。
既然是請教，當然要有個準備，總不能過去啥頭緒沒有，上去就問：「水壓機怎麼代替氣錘鍛打？」
別人要是回問鋼坯的技術指標，比如抗拉強度、屈服強度和延伸率什麼的。
自己一個都說不上來，那豈不是丟人丟大發了。
於是他拿出上午摘抄的鬼子戰車內容，從第一步開始計算，什麼樣的彈頭，以多少的著彈速，能擊穿幾乎垂直的20mm裝甲鋼板。
這裡要用到終點效應學，又名終點彈道學，也屬於彈道學這個大類的一部分。
在目前的時間點，它已經完成起步，正在高速發展，但沒有從彈道學裡，獨立出一個分支來。
理論知識還很少，幾乎都是經驗總結。
不過好在，他還記得大部分知識點。
先算目標裝甲等效值，表面滲碳硬化換算過來，大約等效於28mm的軋制均質裝甲鋼。
再定擊穿標準。
美國陸軍一般是50%擊穿概率，就算有效擊穿。
德國是100%才算，紅毛子是按80%算。
同時，各個國家的靶子標準，和擺放角度也不一樣。
所以，分析二戰里那些火炮的穿深，一直以來，都是軍事論壇的爭論焦點，從來沒有平息過，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還有某個國家的測試靶鋼，是出了名的「軟」，標出來的火炮穿甲數據，一看嚇死人，宛如神仙炮，可實戰一看，直接拉胯。
方鳴天準備按照50%的擊穿概率算，定下最低標準。
選了三個口徑，德國的13.2mm，紅毛子的14.5mm，還有一個捷克的15mm。
沒有急著細算，簡單代入了下，14.5和15差不多，13.2不行。
本著儘量湊整不要小數點原則，他把15mm寫在紙中央，圈起來。
口徑定好，後面的事就順了。
一路往下算。
最後得出一個數據來，45克重的高碳鋼芯，著彈速度在700m/s，就能滿足最低指標。
而鋼芯重量再反推到全彈頭，在70克左右。
終點效應學到這就結束了，後面用外彈道公式，以500米距離的著彈速度去反推。
得出槍口初速，要在920m/s，槍口動能在2.96萬焦耳，是79圓頭彈的十倍。
但比PTRD-41的3.3萬焦耳，還要低10%。
有了這些數據，再用內彈道進行計算，彈頭完全不考慮遠射功能，放棄艇尾，而是用平底彈。
在內彈道加速上更有優勢，密封更好，同等膛壓下能把彈頭推得更快。
如此一來，最後得出了一個比較不錯的數據。
使用中低燃速發射藥，槍管長度80倍徑，最大膛壓約在310MPa。
居然和打尖頭彈的老套筒，差不多。
當然，因為槍管長度達到1.2m，強度肯定是要比老套筒高不少的。
有了參照，槍管鋼坯的技術指標，自然就能算出來。
待他把一切都準備完，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凌晨五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