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有些著急的趙仁義，在聽完這技術指標後，立刻靜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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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會，才直起腰，摘下圓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這組數據，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吧？」
「絕對錯不了。」
趙仁義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這個指標，放在國內沒有先例。」
「最好的碳素鋼，屈服強度差了一截，要麼從國外定製合金鋼，要麼，把設計指標往下調。「
「絕對不能調。「方鳴天直接搖頭，這已經是用最低指標反推過來的，冗餘也是經過精心計算，留足潛力，為後續的改進做準備。
比如計劃的是用高碳鋼芯，89中戰和所有輕型戰車，都可以保證擊穿，抗戰前三年絕對夠用。
等後面鬼子97中戰量產服役，再對子彈升級。
增加5-10%的裝藥，犧牲一些壽命，便能在300-350米左右，保證50%的擊穿率。
趙仁義的眉毛微微皺了一下，「為什麼不能調？「
「不瞞你說，從外徑和內徑，你也能看出來，這是一根特殊的槍管。」
方鳴天用手指在紙上那道簡圖上畫了一圈，「指標要是低了，子彈威力就得更小，要把鬼子戰車放的更近才能打。」
「你想想，戰車離得越近，咱們戰士就越危險，傷亡也就越大不是。」
趙仁義對於打仗什麼的，不太懂，可這麼一聽，立馬明白過來。
關係到將士們的安危，也不再提降低標準的話，只是重新把技術指標逐行逐字看了幾遍，像是要把每一個數字都刻進腦子裡。
「這樣，你跟我來，我帶你去車間，那裡有實驗數據，一起參考參考。」
一邊說著，趙仁義一邊招呼著讓方鳴天跟自己走。
方鳴天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來這裡是找周平建的，準備問的也是鍛造問題。
怎麼聊著聊著，就往冶金上面拐了。
想開口解釋，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此時誰才是主導者，他自然明白。
便沒再多想，直接跟了上去。
周平建倒沒什麼不悅，先回自己桌上拿了些文件，才跟著過來。
還沒接近，就聽到趙仁義沖他呼道，「那個平健，去我辦公室，把《鋼材及其處理講義》拿來。」
方鳴天跟著趙仁義繼續走，眼前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對面是一座灰磚廠房，門楣上掛著一塊鐵皮牌子。
上面寫著幾個字：工程研究所鋼鐵試驗場
方鳴天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微瞪眼睛，有些意外。
鋼試場，在這裡？
之前就打算找鋼試場，解決一下原料問題，以為那是研究院的獨立機構，沒想到它就在工程研究所後院。
這算不算歪打正著？
沒有時間細想。
趙仁義已經推開廠房的門走了進去，他只能跟上。
說是一個車間，可並沒有普通車間那樣凌亂，設備也不多，排布很整齊，靠牆一排鐵架子上碼著各種金屬樣品。
正中間是一座電爐，個體很小，爐體暗沉沉的，但表面沒有灰塵，顯然經常在使用。
趙仁義也不廢話，立馬在車間裡，一個小房間裡開始翻找資料。
方鳴天也不知道要幹啥，就瞎逛起來，看看這全國鋼鐵冶金最權威的地方。
「嗯，那是什麼？」
「布氏硬度計！」
「衝擊試驗機！」
「哇，還有光學高溫計！」
這一路看下來，只把方鳴天看得眼花繚亂。
這些設備儀器，上一次看，還是在柏林工業大學裡見過，至於國內，就是兵工署的檢驗科都沒這些好貨。
更別提那些兵工廠，他只感覺自己來對了地方。
趙仁義從那個小房間裡出來，手裡抱著兩本厚冊子和一疊散頁，走到一張桌子前，把東西嘩啦一聲擱上面，「看夠了？看夠了就過來。「
方鳴天站起身走過去。
趙仁義翻開第一本冊子，是一本手寫的實驗記錄。
紙張還挺新，字跡工整，每一頁都標著日期和實驗編號。
翻到其中一頁，手指點了點上面一行數據，「去年春天，我們用這座小電爐試過一爐中碳鉻鋼，含碳量0.35，鉻1.2，出來的試塊抗拉強度到了780，但延伸率只有9%。「
他又往後翻了兩頁，「第二爐，調整了鉻含量到1.5，加了0.3的鎳，抗拉降到了740，但延伸率提到了11%。「
周平健這時候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本《鋼材及其處理講義》，看了一眼實驗記錄，「師傅，那爐加了鎳的，後來不是又回爐了嗎？「
「對，因為衝擊韌性不夠。「趙仁義翻到後面幾頁，「加鎳之後延伸率上來了，但低溫衝擊掉得厲害，你那個槍管，冬天在北方打仗，衝擊韌性不夠就是災難。「
說著，還拿起那本講義，翻了起來。
「按照美國的SAE標準，如果是4140的話，完全能滿足一切指標。」
「什麼，4140！」方鳴天直接驚呼出來，「SAE標準！」
他也不管對方還在看，直接上手拿起過講義，快速翻看。
SAE，美國汽車工程師協會。
它發布的鋼材標準，是全世界各種鋼材標準里，影響力最大的一種，沒有之一。
像《鍛刀大賽》里，經常見到的1090、5160和W1等標號，還有不鏽鋼的201、314和316等，都是SAE標準。
方鳴天沒想到，現在，1933年，這個標準就存在了。
這時，他腦子裡滿是疑惑，作為檢驗科的職員，為什麼完全不知道有這標準？
帶著這疑問，直接翻到前幾頁，果然，在第三頁看到介紹，該標準在1930年才公布。
那就不奇怪了。
「你還看得懂英文？」被搶了書的趙仁義，看著對方如此激動，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好奇起來。
「還有，你怎麼會知道SAE標準，這本書我也是才買到不久。」
「我在兵工署待過檢驗科，主要驗收各兵工廠進口的鋼材，知道一些。」方鳴天敷衍著，內心又被另一個發現激起波瀾。
4140鋼號。
趙仁義剛才說的是4140鋼。
這什麼概念啊，美國的M2重機槍，用的就是4140鋼材做槍管。
在美國自造槍械領域裡，不知道怎麼選槍管，只要不是什麼變態的自製子彈，直接認準4140就行，絕對沒得錯。
（美國民間的變態子彈）
而現在，只是憑藉一份技術指標，趙仁義就能快速鎖定4140鋼，這水平在國內絕對是頂尖。
怪不得是所長呢。
但很快，波瀾沒有持續多久，他就又苦惱起來，「趙所長，4140是鉬鉻鋼，咱有這個水平冶煉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