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業顧問？
還是廣東省的礦業顧問。
這跨度有點大，把方鳴天的興趣帶了起來，「余先生在廣東任職，怎麼跑到滬上來了？」
「說來話長。」余湯鈺起身，走到方鳴天面前，拉開一張椅子，順勢坐下。
「廣東省內，只有一個廉江仰塘鐵礦，儲量很少，品質也不行，省內的冶煉行業，也十分落後，一個新法煉鐵煉鋼的廠子都沒有。」
「我這一身學識，無處施展。」
「就辭了職，這幾個天一直在滬上一帶轉悠，想找找新的機會」
「還不知余先生，哪裡畢業？」方鳴天聽到這理由，更加好奇。
「不敢當，美國加里福尼亞州大學讀的書，拿的冶金碩士學位。」余湯鈺看似說的不在意，可眼睛在那偷瞄方鳴天。
「了不起啊！」方鳴天趕緊給對方倒酒，如果不是騙人的話，那對方的確厲害。
以面相來看，四十左右，這年齡再反推回去，應該是北洋時期去讀的書。
那時期出去的留學生，和現在不是一回事，是真去啃硬骨頭的。
而現在呢，每年一半的留學名額，被各大官二代霸占。
拿著寶貴的外匯，跑去外國，學文學，學藝術，甚至還有學漢語文的，就是鍍個金，回來好當差。
就如同穿越前那般亂象，某個喜歡說「不會吧，不會吧」的東胡韃D，讓兒子去英國學韃靼史。
「從金礦、煤礦、銅礦和鐵礦，從勘探到冶煉，還在大學任過教，最後才去的廣東當顧問。」
方鳴天聽完，手裡的酒杯停住。
走遍大江南北，拋掉鐵飯碗，北上到滬上開闢新事業，國內居然還有這等奇人。
他仔細思索記憶，余湯鈺這個名號，竟然從來沒有聽說過。
「余先生這履歷，說實話，今晚在飯館裡能碰上您，是我的運氣。」
余湯鈺聽到這話，眼鏡片後面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
剛才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履歷羅列，當然不是隨口閒聊，一個人都不認識的飯館裡，為什麼要跟陌生人說這些？
「過獎了，我這點東西，說穿了就一句話，跟石頭和鐵水打了半輩子交道。」
「比旁人強的地方不多，就是礦在哪裡、爐子怎麼燒、鋼出來能做什麼用，心裡大概有個數。」
他倒了一杯酒，互敬一杯後，「冒昧問一句，聽方才所言，尊駕是想採購鋼鐵？」
「余先生手裡有貨？」方鳴天心裡也有些奇怪，對方上來就是這麼熱情，幹嘛的，不會是鋼販子吧。
「貨，暫時沒有。」余湯鈺倒也坦蕩，把酒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擱在身前。
「不瞞方先生說，在下正籌備開一家煉鋼廠，近期在滬上做前期考察。」
「開煉鋼廠！」方鳴天的眼睛差點瞪出來，趕緊放下筷子重新打量對方。
對方穿著得體，神態自然，不像是在開玩笑。
在1933年，和興鋼鐵廠的鐵門還虛掩著，廠區裡的荒草還在飄蕩，隔壁滬上煉鋼廠的馬丁爐還在吃灰。
這個時間點上，居然要在滬上開辦一家煉鋼廠。
這想法簡直就是瘋狂。
這人，該不會是在騙投資吧！
余湯鈺看著方鳴天那瞪圓的眼睛，並不意外。
自打辭掉顧問後，每次跟人提起自己要開煉鋼廠，對方的反應都是這個表情。
他找眼前陌生人套近乎，不是為了拉投資，而是聽到對方正在籌備一座機械加工廠，所以來試試，看能不能提前鎖定一些客戶。
「這位先生，你肯定覺得我在說瘋話。」
他說話時，神情非常鄭重，「我不是來拉投資的，方才聽你二位說是想開個機械加工廠，我就厚著臉皮過來搭個話，如果將來我的爐子真能點火，先生的廠子要用鋼，能不能讓我的人去報個價？」
方鳴天雙眼睛裡的警惕並沒有消失，「不遠處就是和興鋼鐵廠的廢墟，你想要開煉鋼廠，不會不知道現在的行情，憑什麼覺得一定能運營下去？」
余湯鈺沒有急著辯解，他把面前的筷子挪開，騰出一塊乾淨的桌面，用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條線。
「和興鋼鐵廠的倒閉，是在時機不行，我敢斷言，現在是入場煉鋼行業最好時機。」
「不要說大話，我要聽實際的。」方鳴天對時機不行這個判斷，很認同。
一戰結束，北洋尚在混戰，無力掌管海關，海量洋貨傾銷，對國內重工業是一場全方位的打擊。
可判斷歸判斷，那只是總結，做生意還要看未來行情。
「目前歐美經濟不濟，洋貨價格下跌，連帶著鋼材的到港價也頻繁下跌。」
余湯鈺一上來，就是一個完全反直覺的結論，把方鳴天聽得眉頭一皺。
「你這個結論，好像反了吧？」
「別急，聽我把帳算完。」余湯鈺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自信。
「咱們國內是銀本位，外國的銀價已經跌至最低點，連帶著咱們的銀元持續貶值，雖然洋貨價格下跌，可沒跌過咱們的匯率，市場上，進了關的鋼材，連連上漲。」
「所以，我才說，這是最佳的時機，銀價會持續下跌，國產鋼材，便可憑價格優勢，在國內活下去。」
聽完結論，方鳴天臉上只有奇怪的表情。
光是基於匯率的換算，就能察覺到其中敏銳的商機，的確厲害。
不說放在現在，就是放在幾十年後，此人也是個人才，拉去抄期貨，必然能成就一番事業。
可是。
最怕可是。
對方是出於對局勢一個自然走向的預判。
局勢正常發展，那沒問題。
可要是不正常呢。
來了個黑天鵝事件，這預判就成致命毒藥。
方鳴天很糾結，要不要提醒對方，明年的銀價，就會迎來史上唯一的一次驚天大逆轉。
到時候，國內銀元大量流失，銀元和外幣的匯率，會......
會什麼？
「等等！」方鳴天直接驚呼出來，他也察覺到一個完全反直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