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湯鈺聽到驚呼,還以為是自己哪裡沒講清楚,對方誤會了,想要繼續講解,把其中的原理掰碎了講明白。
方鳴天直接抬手伸掌,讓對方不要講話,以免打斷自己思路。
余湯鈺被他這個手勢弄得一愣,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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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頭看了看孫正德,孫正德也一臉茫然,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出聲。
方鳴天腦子在快速運轉,察覺到那個反直覺的事。
按照正常的直覺,銀價暴漲,銀元本身金屬價值超越面值。
如果外國商人,發現銀元倒掛,用外匯換取銀元,再運出去,當做銀錠賣掉套利。
這種情況下,因為出現大量換匯行為,銀元匯率,會快速上漲,緊追銀價,保持面值和價值平衡。
套利行為無利可圖,銀元外流停止。
可現實並不是如此。
銀元外流的主體,不是外國商人,而是本國的投機者。
這群人將銀元熔化成銀錠,不經過海關,直接以貨品的身份走私出去,運到美國賣掉,換成美元,然後在美國購買貨物,運回國內賣掉,再將得來的銀元熔化。
就這麼不停重複流程。
如同暗流一般,不僅繞開海關,還繞開了換匯市場。
緩慢且有滯後性,不會立刻推高匯率,因為在外匯市場上,銀元的交易可能暫時還顯得「正常」。
匯率上漲,要等到市面上銀元極度匱乏,以至於需要外匯的人發現自己根本換不到銀元時,才被迫大幅提高買價。
所以才會出現,國內的銀元,被抽空三分之一,政府後知後覺,開始推行法幣。
走私銀元套利,導致匯率變動滯後,以現在的政府執行力,完全無法阻止,是一種必然的情況。
當然,銀價上漲,並不是必然會導致這種結果。
如果以一種平緩速度上漲,匯率變動會有足夠的緩衝去適應。
但現在,銀價是突然暴漲,完全不給時間去反應,直接重創國內經濟。
方鳴天開始按照余湯鈺的理論去推算。
對方要是今年能投產,比如在年末,那至少有一年好光景。
而銀元匯率暴漲,差不多有半年滯後,等到了法幣實施,匯率變動造成的衝擊,才會平息。
鋼鐵廠只要撐過一年的時間,就能相對平穩地繼續活下去。
方鳴天放下手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已經恢復如常。
既然對方的流程跑得通,那就有了合作的前提。
「余先生,你方才說銀價還會繼續下跌。」
余湯鈺點頭,對於剛才,自己潛在客戶的無理行為沒有不悅,「這是大趨勢,除非有外力干預,否則短期內不會逆轉。」
「按這個趨勢,」方鳴天把酒杯擱在桌上,「如果我要訂鋼錠,越早訂越划算?」
「理論上是這樣,」余湯鈺推了推眼鏡,「銀價跌一寸,進口鋼就貴一分,趁現在匯率還沒完全傳導到鋼價上,提前鎖定一批訂單,能省不少成本。」
方鳴天點點頭,這人還挺實誠。
「余先生,我確實準備辦個廠子,需要用到鋼材,但醜話說前頭,對鋼錠的要求,比一般機械加工廠高得多。好鋼好料,價格合適,我才會下單。」
余湯鈺聽完這番話,不但沒有退縮,反而來了精神,「我的煉鋼廠有電爐,會對粗鋼精煉,質量方面絕對放心。」
「電爐?」這把方鳴天給整不會了,一個民營煉鋼廠,居然會上電爐,有沒有搞錯啊。
余湯鈺沒聽出弦外之音,自顧自說著,「對,電弧爐,不瞞你說,我在美國的鎢錳電冶廠幹過工程師,對電弧爐最是熟悉。」
「等等,你買得起電爐?」
「要是全新的,當然買不起,」余湯鈺倒也坦誠,兩手一攤,「不過我聯繫過以前的同事,那邊經濟出了大問題,老東家那邊大減產,有一批舊貨想要處理,價格合適。」
「你還有這渠道!!!」方鳴天再次吃驚,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吃驚。
對方到底是什麼奇人,有這般本事,為什麼歷史上沒有記載?
余湯鈺沒想到對方反應這麼大,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門路,就是在美國那幾年攢下的人脈。」
方鳴天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心裡卻翻騰得厲害,去美國買二手貨,這不就是他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路子嘛。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借著喝酒的動作把心裡的震驚壓下去。
難怪這人敢辭掉廣東的顧問,跑到滬上來籌備煉鋼廠,是真有底牌啊。
不行,這人必須得好好聯絡聯絡感情。
「余先生,既然你有電爐的渠道,那對目前鋼鐵市場的行情應該葉門清。」方鳴天拱手,放低姿態,「我剛入行,很多東西只知皮毛,想請教一二。」
余湯鈺點點頭,「先生想問哪方面?」
「目前國內的鋼鐵行業的市場行情如何?」
余湯鈺也是熟絡起來,先回自己座位,把碗筷和菜都端了過來,拼在一起。
「去年,國內進口鋼材達到44萬噸,均價是150塊每噸!」
「而國內的鋼材,除了土法煉的鋼材外,再無新法鋼材,所以沒有價格參考。」
方鳴天掏出自己的紙筆,把150塊每噸這個價格記下,按照二道販子再轉一手,自己買,得170往上了。
「那你這邊呢,鋼材廠出鋼,準備怎麼賣?」
或許是感覺到和方鳴天聊得來,余湯鈺越聊越興奮,「我看中的是一款轉爐,體積小,速度快,半小時就能出一爐,而且不需要外部熱源,所以成本稍低。」
「對於原料,進口生鐵,每噸80塊,轉爐冶煉時,要吃掉12%的生鐵當燃料,咱要用,自是吃不消。」
「所以,從安徽購置當地的土法生鐵,走水路到滬上,成本核下來,每噸只要45塊,便宜了快一半,進化鐵爐先簡單精煉,再進轉爐。」
「最後,每噸生鐵,能出8成的粗鋼,就這鋼錠,往外賣,就是100塊每噸。」
「如果是要再精煉,那就鋼水去渣後,直接進電爐,優質碳素鋼每噸130元,比洋貨還是便宜20塊。」
他沒有藏著掖著,面對自己的潛在客戶,竟然把底牌都講出來。
方鳴天聽完,當即把店裡的小二叫來了,「加兩個好菜,把酒滿上。」
「客氣了,這菜夠吃的。」余湯鈺連連擺手。
「你讓我長了見識,這頓飯該我請,大家都是敞亮人,就這樣,別再爭。」方鳴天接過小二拿來的酒,攔了一下,沒讓小二走。
「問一下,你這一個月工錢多少?」方鳴天小聲朝著店小二問,又掏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香菸,直接整包遞過去。
那店小二本來不想說,可看到那包煙,咽了咽口水,才悄咪咪說著,「包吃住,月錢八塊。」
方鳴天點點頭,讓小二走了。
「一噸上好的碳素鋼,就能抵這小二將近一年半的工錢,要是再往內陸走,工錢更低,鋼更貴。」
「所以這鋼,咱們非造不可。」余湯鈺語氣不像剛才那麼激昂,反而有些沉悶,「把技術提上來,降低成本,讓普通人也能用上。」
「余兄有這番家國情懷,容我再敬一杯。」這話出自方鳴天真心。
他算了算,百來年後,一噸鋼材的價格,約莫在3000塊上下徘徊。
而內陸,比如武漢,一個普通服務員的工資是4000塊左右。
把剛才那店小二的月錢,代入計算,這時武漢的普通店小二,月錢只有一半,也就是4塊。
換算下來,一噸鋼材價格,相當於13萬軟幣。
這價格一算出來,方鳴天對於國內的鋼鐵事業更加急迫,打心底里,希望余湯鈺能成功。
「等你廠子建成投產,我一定親自登門考察。」
余湯鈺也舉起杯子,兩人一飲而盡。
又聊了些閒話,菜吃得差不多了,方鳴天起身結了帳。
走到飯館門口,他才想起一件事,回頭問道,「余兄,聊了一晚上,還沒請教你的公司名號?」
「鐵屬金,」余湯鈺拱了拱手,「所以三金合一個鑫字,我準備起名大鑫鋼鐵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