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江上的輪渡慢得很，柴油機突突地響，船身晃得厲害。
方鳴天站在船舷邊，看著對岸那片低矮的廠房越來越近。
很明顯，這廠子有煉鐵最基本的高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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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靠岸時顛了一下，跳板搭在碼頭上，發出吱呀的響聲。
方鳴天跳上岸，沿著江邊一條水泥路往前走。
路兩邊全是倉庫和廠房，有的還在開工，煙囪冒著黑煙；有的門窗緊閉，門口堆著廢鐵，一看就是歇了業的。
他徑直往那個顯眼的高爐方向走，很快就看到一個大鐵門，門上的廠名依稀可辨。
和興鋼鐵廠。
鐵門虛掩著，方鳴天推了一把，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門後是一條短巷，兩邊全是枯萎的荒草。
一個老頭從大門旁邊小房子出來，看見兩個陌生人，習慣性喊了一聲，「幹什麼的？」
方鳴天這次沒掏證件，說自己是來看設備的，問廠里還有沒有人管事。
老頭上下打量他幾眼，大概覺得這人不像騙子，便從傳達室出來，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領著往裡走。
「這廠子停了快六年了。」
「一直沒開工？」
「開啥工啊，被洋鋼擠垮後，就一直歇著。」老頭掏出菸袋，一邊走一邊說。
老頭絮絮叨叨地講著廠子的歷史。
這家廠最紅火的時候有兩百多號人，出鋼的時候整條街都能看見紅光。
甚至就連江南造船所、滬寧鐵路局等單位所需的鑄鋼件，也由和興鋼鐵廠承鑄。
「你們還能鑄件？」方鳴天有些驚奇，煉完鋼後，還有後續的加工能力，這在民企里，幾乎見不到。
「何止鑄件，咱們廠還有軋鋼設備呢。」老頭的語氣非常得意，「當年的滬上工業博覽會，咱們廠的鋼板和竹節鋼，可是去參了展的。」
「可惜了。」方鳴天嘆了一口氣。
集煉鐵、煉鋼、鑄造和軋鋼於一體，這種綜合性的鋼鐵企業，放在國內，除了那個已經倒閉的漢冶萍外，再無別家。
廠子已經停擺6年之久，而廠內，據他所觀察，設備排列得整整齊齊。
左邊的那座高爐，爐體雖已鏽跡斑斑，但主體結構完好，那些個傳送機器下面的轉輪里，居然還有機油。
這讓他很好奇，「對了，你們老闆呢，是跑了嗎？」
「咱老闆，一直在奔走，想著復產。」老頭把菸袋在牆上磕了磕，「你不是第一批來看設備的，前些日子，老闆親自陪著一批山東來的客人過來參觀。」
山東來的？
方鳴天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詐他，想要抬高價，繼續追問著。
這老頭倒也沒藏著掖著，估計是真把方鳴天當投資商了。
他掰著指頭算。
銀行欠款、股東股金、工人拖欠的工錢，七七八八加起來，十萬塊左右。
方鳴天在心裡盤算了一下，十萬塊，這不是他能獨自承擔的數目。
把這個數字記在心裡，又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把主要設備的型號和狀態都看一遍，然後向老頭道了謝。
從和興鋼鐵廠出來時已經是傍晚，黃浦江上的夕陽把整條江染成暗紅色，遠處的煙囪在暮色中冒著煙。
方鳴天帶著孫正德沿江邊找了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碟醬鴨、一盤炒鱔糊、一碗醃篤鮮，還有一壺黃酒。
趁著上菜的功夫，他把今天的收穫在心裡過了一遍。
滬上煉鋼廠的設備，是3噸和15噸平爐各一，1噸轉爐一個，電爐還在杭州倉庫待著吃灰。
有煉鋼、軋鋼和鍛造能力，但需要外購生鐵。
而和興鋼鐵廠，是10噸和20噸高爐各一，10噸平爐兩個，有煉鐵、煉鋼、軋鋼和翻砂鑄造的能力，但沒有鍛造能力。
到這，他停住了，撓著腦袋。
鋼鐵的產量怎麼算來著？
後世一般用容積表示，現在則是重量，怎麼進行換算，他不知道啊。
上菜時，孫正德看到師傅終於結束沉思，開始夾菜，這才敢開口。
他夾了筷鱔糊，嚼完了才放下筷子，表情有些糾結。
「師傅，下午看了這兩家廠子，我心裡一直有個事，不知道該不該問。」
「說。」
「咱們縫紉機廠，是不是打算用國產鋼？」
孫正德撓了撓頭，「師傅您對零件精度要求又高，我怕到時候鋼料不合格，加工出來的東西沒法用。」
「金陵廠一直用的，都是進口鋼材，師傅您在檢驗科待過，肯定比我清楚。」
方鳴天點點頭，他當然清楚，要不然兵工廠，也不會連熟鐵都用進口的。
孫正德繼續說著。「進口鋼質量穩定，就是貴點，但咱們起步階段產量也不大，一年也用不了幾十噸。與其冒險用國產鋼，不如直接買進口的，至少不耽誤事。」
「咱們廠子頭幾個月，能靠著金陵廠裡面批幾噸鋼運轉，後面的事，再說吧。」
方鳴天揮了揮手，不想再深談，現在不是用不用國產鋼的事。
是他媽的，關內壓根就沒有鋼產量啊。
沒有啊！
新法冶煉出來的鋼材，一噸都沒有啊！
菜繼續吃著，味道不錯，可方鳴天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剛才那怎麼計算鋼產量沒搞懂，一直盤在心口，下不去。
這是穿越前的習慣，搞不懂的事，立馬掏出手機查，搞明白了，才能安下心。
「對了，小孫，你那學校，教過鋼鐵產量怎麼算不？」
孫正德放下筷子，皺著眉頭想了片刻，有些不太確定，「好像是......爐子容量乘以出鋼次數？」
「不對不對，還要乘個什麼東西。」
他自己先搖了頭，又想了會兒，「我們學校沒專門教過這個，就是提過一嘴。」
「爐子標稱多少多少噸，但實際出鋼量得打個折扣，有時候八折，有時候七折，看爐況。」
方鳴天聽完，還是沒聽懂，他也不想難為孫正德，準備回去的時候，去書店買幾本專業書籍補一補。
這時，旁邊桌忽然有人接話。
「這位小兄弟說得不全對。」
方鳴天轉頭看去，說話的是鄰桌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四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面前也是一碟醬鴨、一壺黃酒，顯然已經聽了他們說話有一會兒了。
見方鳴天看過來，他放下筷子，微微欠身，算是打個招呼。
「冒昧插一句嘴，」中年人的語氣不急不緩，像是在課堂上講一個重複過許多遍的知識點，「鋼產量，如果說的是平爐，不是容量乘出鋼次數那麼簡單。」
他拿筷子在桌上比劃了一下，「一座10噸平爐，不是爐爐都能出滿10噸。爐襯新的時候出的少，爐襯老了反而出得多，全年平均下來按標稱的八折到九折算。」
「然後乘以一天出幾爐，比如一天一爐半，再乘以一年開多少天，一般三百天，這就是年產量。」
方鳴天聽完，心裡的疙瘩終於解開了，他端起酒杯，「多謝先生指教，還沒請教貴姓？」
「免貴姓余，」那人也舉起杯，「余湯鈺，在廣東省任過礦業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