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看見車間裡站著兩個陌生人,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方鳴天和孫正德之間掃了一個來回,最後落在方鳴天身上。
「二位是?」
「廠長,這是兵工署來的,說是來看看。」看門的陳阿四,趕緊介紹,免得誤會,自己吃掛落。
「兵工署的?」周信宏明顯不信,並沒有接到通知,署里會來人。
他先前是兵工署的助理委員,三年前才下派到這裡當廠長,眼前兩人,明顯面生,從來沒見過。
方鳴天也不託大,趕緊掏出證件遞上前去。
周信宏接過看了看,眼神有些驚訝,隨即臉上的警惕鬆了幾分,「你就是方鳴天?」
「正是在下,」方鳴天微微頷首,「廠長居然知道我?」
「幸會,敝姓周,周信宏,」周信宏的語氣不算冷淡,但也沒有過多的熱絡,握了一下手。
「前些日子,你在金陵廠出的風頭,在署里都傳遍了,今怎麼有空到我這來了?」
「周廠長別誤會,」方鳴天把證件收好,「休個假,來滬上是辦些私事,路過這裡,正好想起來就進來看看。」
周信宏聽完明顯有些失落,還以為是署里有什麼安排,但很快,又恢復方才那副平靜面孔。
「既然是休假,那周某就不奉陪了,阿四,你領著這小兄弟好好轉轉。」
說罷,就要走。
「周廠長且慢,我還有一要事想問。」方鳴天儘量把姿態放低,語氣裡帶著請教的意思。
周信宏腳步一頓,明顯開始不耐煩,「有什麼話快說,我很忙。」
「我想問一下,大部分設備都在,為什麼不復產?」方鳴天的姿態放得很更低,怕對方有什麼誤會。
「你在兵工署居然不知道這個?」周信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是,你一個檢驗科的,不知道正常。」
他看了看手錶,時間還早,「算了,就給你講講吧,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跟我來吧。」
方鳴天跟在後面,往車間走去。
周信宏停在一座巨大的爐體前。
爐子足有兩層樓高,外殼是厚厚的鋼板,鉚釘密密麻麻排成一行行,爐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鐵鏽,像是一頭蹲在陰影里的巨獸。
「這是十五噸的馬丁爐。」周信宏拍了拍爐殼,手掌在鋼板上留下一個模糊的印子。
「二十年前從英國買的,花了整整十萬兩銀子,旁邊還有一座小的,三噸,建廠時購置的,都是酸性爐。」
「酸性!」方鳴天仰頭看著這座龐然大物,好像知道問題所在了。
有個挺有名的事,話說當年漢陽鐵廠籌建時,搞錯爐子,買成酸性的,導致大冶的鐵礦,煉出來的生鐵,含磷量太高。
拿去賤賣都沒人要。
這事傳得很廣,不知真假,爭議很大,但國內的鐵礦不適用酸性,他是知道的。
周信宏以為對方不知道,指著爐底一個不起眼的開口。
爐底的耐火磚已經被燒得發黑,表面有一層玻璃狀的渣子,在昏暗中泛著暗綠色的光。
「酸性爐,爐襯用的是矽磚,只能吃低硫、低磷的生鐵。」
「所以該廠自建成伊始,所有生鐵和原料,皆從英國進口。」
周信宏的語氣,漸漸煩躁起來,「去年因故停產,本想復產,可上頭說,繼續訂購英國原料,價格太高,要本廠將酸性爐改成鹼性爐,適應本國自產的土法生鐵。」
方鳴天安靜聽完,沒有急著接話。
酸性馬丁爐改鹼性馬丁爐,這個技術難題不在他的知識範圍內。
穿越前,別說什麼酸性鹼性,就是馬丁爐都被淘汰,他上哪去了解這種知識。
周信宏見他不說話,也沒指望這個年輕人能在技術上幫忙。
剛才願意帶人來看爐子,無非是看在同僚的面子上,對方是新署長那裡的紅人,在他面前叫叫苦,看看能不能往上面傳達一下。
「周廠長,」方鳴天斟酌著措辭,「酸改鹼這事,我不懂,但署里要是知道您的難處,應該不會讓設備就這麼擱著。」
「知道?」周信宏嘴角動了一下,「署里當然知道,去年停產之後,我給署里寫了四封信,每一封都寫明了技改方案和預算。」
署里?
方鳴天察覺到了關鍵,於大偉這個新署長,上任一個來月,中間還隔著過年,貌似應該不知道寫了信這事。
「咱們換了新署長,也許不知道這事,要不我幫你問問?」
周信宏先前就是想著能不能傳達一下,這還沒幾句話呢,對方就上道了,有點意思。
「那就多謝了。」
「客氣了,」方鳴天點點頭,想到剛才被打斷的話,「對了,那個2000噸的水壓機呢?」
「水壓機在那邊晾著呢,」周信宏往一邊努努嘴,內心思量著,這小子該不會是想要用這水壓機才來這考察的吧。
呢,對!
無事不登三寶殿,誰沒事會專門來一趟。
「這樣,只要能復產,」周信宏往前一步,湊到方鳴天耳邊小聲道,「你要是想借用水壓機干點私活,儘管來找我,這點權限我還是有的。」
方鳴天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誤會了。
不過,有便宜不占白不占,「周廠長盛情,那我就先謝過了。」
周信宏擺擺手,臉上第一次露出點笑模樣,「謝什麼,都好說。」
兩人又聊了幾句,方鳴天便告辭了。
周信宏沒有挽留,讓陳阿四送他們到大門口。
從煉鋼廠出來,孫正德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師傅,咱們來這幹嘛,真是為了那水壓機?」
自打火車上,說讓他當縫紉機廠長後,他已經進入了狀態,聽到水壓機,下意識就覺得是為了廠子。
可縫紉機的零件都很小,要不了這麼大的水壓機啊。
「你就當是吧。」方鳴天敷衍著,他也沒想到,來這麼一次,能搞到水壓機的使用權。
賺大發了。
同時,還真是第一次知道,這他丫的,原料居然全部靠進口。
這狗娘養的英國佬,真是心黑,吃了一道設備錢還不夠,後續的耗材要一直吃。
怪不得不復產,以前有兵工廠兜底,還能用軍火的利潤撐住高成本。
現在兵工廠沒了,整個機構都被撤銷,沒有話語權,其他兵工廠可不慣著你,差不多的價錢,傻子都會選進口鋼材。
這就是工業基礎薄弱,完全沒有自主權帶來的惡果,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咽。
想到這,方鳴天有點頭疼,後面的合布樓協定,也是如此,完全被那個中介——合步樓公司,當猴子一樣宰。
而且這中介後面,全是納粹高官,德國企業拿小頭,領導拿大頭。
「師傅,」孫正德見他沉默良久,小聲問,「現在去哪?」
方鳴天收回思緒,目光越過黃浦江灰濛濛的水面,落在對岸一片低矮的廠房輪廓上。
「過江。對面還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