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孫正德引薦,周景文沒有異議,領著兩人出了洋行大門。
三人拐進旁邊一條小巷,巷口有家茶館,門面不大,二樓臨街的窗戶半開著。
周景文顯然是這裡的常客,進門跟掌柜的點了點頭,直接上了二樓最裡面那張靠窗的桌子。
「方先生,有什麼事儘管說,正德的同學就是我的兄弟。」周景文給兩人倒了茶,坐下來,說話很客氣,但眼神很活絡,是個精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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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鳴天沒有繞彎子,「我要買工具機。」
說著,手裡掏出一份清單,「2台車床、2台銑床、1台磨床、1台鑽床,規格都在上面。」
聽到居然是來買東西,周景文眼睛立馬亮了,趕緊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方先生,洋行里就有現貨,要不我帶你去看看?」
方鳴天搖搖頭,「德國的新工具機太貴了,我想要搞些二手的。」
周景文眉毛一挑,當即就知道對方的想法,想找自己趟路子,不過嘛,這可是私事,背著東家幹這個,有點風險。
「這個,方先生,我這在洋行當職,接這種事,有些......」
他一邊說,一邊用指尖輕輕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眼睛卻盯著方鳴天的臉色,嘴上說著為難,手裡那杯茶卻沒放下。
方鳴天也懂,從兜里掏出一張交通銀行的兌換券,上面標著五十元。
現在別說法幣,連廢兩改元都沒實施,沒有意義上的鈔票,只有各大銀行自己發行的銀元兌換券。
孫正德在旁幫腔:「老周,方先生是我的貴客,你有路子就幫一把,回頭我請你吃飯。」
周景文這才露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行,既然是正德開了口,我也不能駁面子。」
「這事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給你列份清單,機器品牌、型號、年份、精度數據,全寫清楚,你過目了再說下一步。」
從茶館出來,方鳴天知道這事急不得,便領著孫正德往南邊走,一直出了租界,來到滬上的城南。
到了黃浦江邊上,入目就是一個兩層小樓式的大門,上面寫著「滬上煉鋼廠」,招牌還在,但漆面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鐵鏽。
廠區大門緊閉,鐵柵欄上,也爬滿鏽跡。
他站在大門前,透過鐵柵欄往裡看。
廠區里空蕩蕩的,水泥地上堆著幾堆廢鋼,旁邊的廠房窗戶碎了好幾扇,但廠房主體結構完整,沒有坍塌也沒有被拆毀的跡象。
他原以為會看到一片被搬空的廢墟,但眼前的景象比預想的好得多。
就在這時,裡面走出一個人影,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灰的藍布棉襖,隔著鐵柵欄打量兩人一眼,語氣不算沖,但警惕性很高。
「幹什麼的?」
方鳴天沒有廢話,從懷裡掏出兵工署的證件,隔著柵欄展開。
滬上煉鋼廠是兵工廠拆分出來的,兩者緊挨著,都是兵工署下面的單位。
老頭湊近一看,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有兵工署的人,跑到這個荒廢廠子來。
「原來是署里的長官,」老頭把證件還回去,臉上那股警惕勁兒鬆了大半,趕緊拉開鐵柵欄。
「您怎麼跑這兒來了,這廠子都停好些日子,上頭也沒個信兒,我們還以為署里把我們忘了呢。」
「路過滬上,順道看看。」方鳴天把證件收好,邁進大門。
「老哥貴姓?」
「免貴姓陳,陳阿四。」老頭跟在他側後方,微微躬著腰,「以前在車間裡燒爐子,廠子停了以後沒地方去,留下來看門。」
「陳師傅,」方鳴天指著裡面,「帶我進去看看。」
「哎,您這邊走。」陳阿四哈著腰,一邊說著,一邊領著方鳴天往廠區深處走。
廠區主幹道兩邊長滿了枯草,石板路面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踩上去一個腳印就是一個淺坑。
「咱們這廠子,鼎盛的時候有三四百號人。」陳阿四走在前面,嘴裡沒停,「三班倒,爐子從來不熄火,一開就是半年,光出爐那一下,鋼水映得半邊天都是紅的。」
「去年停產後,裡面的設備呢,都去哪了?」方鳴天很急切,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
「隔壁的兵工廠搬空了,咱們這啊,本來也想搬。」陳阿四回想著去年的情形,長嘆一口氣。
「但咱們這物件個頭大,不比那些機器,實在是搬不走,就調了些好搬的,給拆走了。」
方鳴天一聽,心中一緊,「還有沒搬走的,都有哪些?」
陳阿四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廠房,「那是15噸的馬丁爐,爐子大,拆起來費錢,上頭也沒讓拆,就一直擱著。」
「平爐還在!」方鳴天的語調有些驚喜,這個設備,居然還在原地。
馬丁爐由法國人馬丁發明,因其為平底,又稱平爐,吞進生鐵,熔煉出粗鋼,是目前全世界冶煉鋼鐵的主力設備。
「在啊,那個3噸的小爐子也在,還是廠子創立時期購置的,一直就在那裡,沒動過。」
陳阿四往車間另一頭努了努嘴。
「電爐子呢,就是拿來煉炮鋼的那爐子。」方鳴天的心,揪了起來。
兩個平爐都在原地,已經超出心裡預期,而最重要的電爐子下落,他期望很大。
杭州!
在杭州嘛!
方鳴天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確切去向,心中還是不免興奮起來。
電爐子有三個用途,一個將回收的廢鋼重熔成高品質鋼;一個是對粗鋼精煉,生產優質碳素鋼。
還有一個最重要,在精煉時,加入其他元素,生產出合金鋼。
比如鎢鋼、錳鋼、鎳鋼、鉻鋼等等。
目前關內,所有兵工廠,注意是所有的兵工廠,只有曾經的滬上兵工廠,可以做到鋼坯自產。
就是這電爐子的功勞。
而其他的兵工廠,全部是來料加工,必須進口毛坯件。
對了對了,方鳴天還想到一個關鍵設備,「那個2000噸的水壓機呢?」
還不等陳阿四回答,車間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站在門口,中等身材,頭髮剪得很短,人看起來憨厚,穿一件西裝,還打著領帶。
他額頭上有一層薄汗,呼吸還沒勻,像是從辦公室一路小跑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