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看著李成干那疑惑里，帶著滿是好奇的眼神，趕緊解釋。
「認識，一起吃過飯，沒想到能在這裡相遇。」
這話說的含糊，讓人只覺得兩人是普通朋友。
劉宛清方才想要開口解釋兩人如何認識，可聽到這話，剛到嘴邊的話立馬變了，「確實沒想到能在這裡碰見。」
李成乾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又掃了一個來回，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這金陵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沒想到你們還認識。方技術員，劉小姐可是金陵城裡，最年輕的實業家，裕華紗廠的名號，你在署里應該也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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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生過獎了。」劉宛清點頭示意。
「既然是熟人，那就不用多介紹了。」李成乾笑著招呼方鳴天坐下，又轉向劉宛清身旁的男人。
「方技術員是兵工署派駐金陵廠的，來廠里指導工作，年輕有為啊。」
方鳴天欠了欠身，「李廠長過獎，就是署里派來協助的，談不上指導。」
劉宛清端著茶杯的手，直接停住。
兵工署！
她想起自己追問身份，而對方一直敷衍不說，現在她明白為什麼了。
一個中央機關的公務員，出來兼職當翻譯，這種事確實不體面，換誰都不會輕易透露。
「這位是我們金陵廠的老朋友了。」李成干把手掌朝劉漢棟一攤，「裕華紗廠的劉漢棟先生，劉小姐的父親，咱們廠子裡的帆布就是裕華紗廠供應的。」
方鳴天剛坐下，又站起來，微微欠身，「劉先生，幸會。」
劉漢棟沒有像尋常長輩那樣坐著受這一禮，而是從椅子上站起來，微微前傾回了一禮，「方先生客氣了。」
待兩人坐定後，劉漢棟還在看著方鳴天，內心則在快速思量。
這就是宛清提過好幾次的那個年輕人！
兵工署下派到兵工廠指導，必定技術能力過硬，而且背景不簡單，否則李廠長不會如此熱情。
對誇獎反應謙虛，性格應該內斂。
看起來斯斯文文，衣服雖然有些褶皺，可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也颳了，是個體面人。
劉漢棟目光從方鳴天身上收回來，轉向李成干，「李廠長，這位方先生如此年輕，就能代表兵工署里來廠里指導工作，可真是後生可畏。」
「劉先生有所不知，」李成干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方技術員是德國柏林工業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呢。別看年輕，水平是真過硬，我們全廠上下都是服氣的。」
兩人客套幾句後，被方鳴天到來打斷的話題，被重新接了回來。
劉漢棟放下茶杯，掏出一塊布來「這次來，主要是想談談那批新帆布的供貨周期。」
「上次從德國訂購的新式機器，有一台已經調試完畢，新布的織造密度和耐磨度都有提升，樣品也帶過來了，李廠長要不要先過目？」
李成干接過，在手裡摩挲一番後，看向方鳴天，「方技術員，你也看看，裕華的新帆布，密度比老款高了不少，手感也紮實。」
方鳴天接過布料，用手指捻了捻，又對著光看了一眼織紋。
確實比之前車間裡看到的那些帆布細密，經緯線排得緊，表面幾乎沒有毛羽。
「織造密度確實高，手感緊實，是好料子。」
他一邊摸著，內心還有些想笑，方才說是德國的新機器，那八成就是當翻譯時的那批德國機械。
兜兜轉轉，居然又有了交集，也算是有緣分。
他把布料還給李成干後，沒有坐下，「廠長，劉先生，你們談正事，我一個搞技術的就不在旁邊湊熱鬧了。」
「工作室那邊還有幾張圖紙沒畫完，我先過去。」
李成干連忙站起來，「哎，方技術員，坐一會嘛，都不是外人。」
「不了不了，」方鳴天笑著擺擺手，「你們談，改天再向李廠長請教。」
他轉向劉漢棟和劉宛清，微微點頭，「劉先生，劉小姐，失陪了。」
劉漢棟站起來還禮，「方先生請便。」
劉宛清的視線，一直追著方鳴天，直到對方出門。
背影消失在門口後，她呆呆發愣，哪怕父親繼續談著正事，也無心關注。
上次在中央飯店分手之後，她想過好幾種可能，對方會什麼時候給打來電話。
可這半個多月過去了，雖說過著年，可總有這麼長時間不是。
還有那句「有緣會再見」，當時以為是客套話，現在看，是壓根沒打算再聯繫。
想到這，她把茶杯往茶几上輕輕一擱，站起來，「父親，李先生，你們先談著，我出去透透氣。」
李成干正低頭看那塊帆布樣品，聞言抬了下手，「劉小姐請便。」
劉宛清剛出門，走廊里已經看不見方鳴天的身影，就加快腳步，朝著樓下跑去，哪怕穿著裙子不方便。
廠長室里，李成干把帆布樣品擱在茶几上，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絲笑意還沒消。
他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兩根煙，遞一根給劉漢棟，自己也點上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几吞雲吐霧。
「劉兄，」李成干彈了彈菸灰，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之間的調侃，「你家宛清，和方技術員是怎麼認識的？」
「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宛清這孩子，公事私事分得清，很多事不跟我講。」
「不過，這也不是第一次跟我提起他。」劉漢棟接著說道，「從年前開始，宛清就在家裡提起過幾次，說認識了一個很特別的年輕人，懂德語，懂機械，做事有分寸。」
「哦，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劉漢棟笑著搖搖頭，「就說這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什麼都懂，但又什麼都不顯擺，問他什麼都答得上來，但從不主動炫耀。」
「家世背景一概不提，連聯繫方式都不肯留。」
「往常時候，其他小年輕，巴不得纏到我家宛清身邊，這種完全不在意的，她說是第一次見。」
李成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是方技術員的風格，他在我廠里待了一個多月，除了圖紙和零件，別的什麼都不聊。我那車間主任以前誰都不服，現在見了方技術員比見我還客氣。」
「這人吶，有真本事，還低調，難得。」
「所以剛才一見面，我就知道是他。」劉漢棟撣了下菸灰，「宛清在家提起的時候，我還想，金陵城裡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個年輕人，今天一看，確實是一表人才。」
「可惜不是我金陵廠的人，」李成干嘆了口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於署長親自點的將，柏林工大畢業，在我這兒也就是暫時駐紮。」
「不過劉兄，說句實在話，你家家業不小，宛清也到了該考慮這些事的年紀，方技術員這樣的人，錯過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李兄，你這話說的，」劉漢棟無奈笑道，「年輕人有自己的緣分，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只能搭個橋，不能替他們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