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偉見他不說話,只當是年輕人聽到人事變動有些拘謹,便彈了彈菸灰,「樣槍驗收通過了,後續的事你怎麼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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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久性測試的話,還需要不少時間去優化,」方鳴天撓著頭,臉上有些苦惱「去年的測試數據,哈奇開斯最大連射是1100發,而維克斯高達1500發。」
「捷克式機槍因故沒有成績,但據我所知,就材料而言,捷克式最好,所用鋼材含有金屬鎢,光是槍管壽命就高達五萬發!」
「五萬!」於大偉有些吃驚,這個數據非常了不得,一般的槍管,比如進口的馬克沁,有水冷全程控溫,壽命也才兩萬發。
國內的仿製槍管,壽命更是低,普遍達不到一萬發,膛線便會全部磨損。
如果是氣冷的,那更低。
「你確定這個數據?」
「確定。」方鳴天點頭。
穿越前,在論壇發帖講解的時候,就提到過這事,槍管壽命五萬發,機匣壽命五十萬發。
這個數據他記得非常清楚,因為的確很誇張。
「所以我預估,如果能保證槍管輪番更換降溫,捷克式機槍的最大連射應該超過2000發。」
不過很快,他就想起仿製捷克式最初目的,是打壓親法派,現在已經達到了。
而且仿製並不需要保持和原廠一樣,耐久性測試能不能做到兩千發,完全不重要,能稍微過個及格線就行。
「你慢慢來吧。」於大偉說著,「一款槍從樣槍到量產,本來就不是十天半月能趕出來的。」
「署里這邊改組就要啟動,千頭萬緒,短時間內也騰不出手來催你的進度。你先把自己把優化方案做出來,該測什麼、怎麼測、測多久,列清楚,回頭報上來就行。」
方鳴天應了一聲。
「還有件事,」於大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改組完成之後,你是想留在金陵廠,還是回署里?」
方鳴天幾乎沒有猶豫,「回署里。」
於大偉微微挑眉,「理由呢?」
「按照外國成熟的經驗,一般是管理機構制定要求,競標的各個槍廠研發槍械,然後測試競選。」
「但咱們不一樣,基礎薄弱,各大兵工廠基本沒有研發能力,而且咱們署成立不過四年,各個老牌兵工廠的資歷比署里老得多。」
方鳴天說到這,停了一下,這是個尷尬的事實。
兵工署名義上是最高管理機構,可因為沒啥成績,頭幾年,絕大部分時間是在打嘴炮,下面管理的廠子不太服氣。
這也是署里最需要解決的事。
果然,一說到痛點,於大偉立馬來了精神,重新坐好,微微前傾,「繼續說,說下去!」
方鳴天見於大偉聽得認真,便繼續往下說。
「所以我們不應該參考外國的經驗,而是貼合實際,先把研發權全部收回來,掌握主動權,擴大影響力。」
「等署里的研發流程成熟後,再把研發組外派到各個兵工廠進行反哺,然後才開始向外國的模式靠攏。」
話說完,於大偉陷入了沉默中。
出於路徑依賴,這種模式,以前從來沒有考慮過,哪怕此次仿造一事,最開始也只是派方鳴天去廠里督導。
然後便是歪打正著,反客為主,主動權被署里抓在手裡。
順著這個思路,稍微往深處去想,便覺得大有可為。
下麵廠子之所以不服,根源就是署里拿不出技術,解決不了問題,只能靠行政命令壓人。
如果署里自己掌握研發能力,廠子的技術骨幹想學新技術就得來署里培訓,廠子的設備更新,要根據署里的技術標準來採購,廠子的新產品立項要署里批准。
到了那一步,不服也得服。
只是,此事茲大,非常之複雜,於大偉把思緒收住,當前最要緊是改組,其他的事多想會擾亂頭緒。
「我心裡有數,這事不能急,」於大偉把菸頭摁滅,揮了揮手,「這幾天你也辛苦了,先好好歇歇,後續的事慢慢來。」
方鳴天點點頭,沒有追問,知道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
從署里出來時,天色還早。
他站在兵工署門口的石階上,忽然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住哪兒?
成賢街那間出租屋已經一個多月沒回去了。
搬進金陵廠工作室之後,吃住都在廠里,出租屋的鑰匙倒是一直揣在口袋裡。
房租每月十塊大洋,這等於白交了二十塊。
二十塊銀元,夠買多少紅燒肉了。
如果後續還要在金陵廠待一兩個月,繼續租著那間屋子就是純粹的浪費。
他想起,之前和李成干在廠區散步時,對方提過一句,說可以安排一個好宿舍。
這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乾脆直接去找他把這件事定下來。
回到金陵廠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午飯找了一家麵館吃的,還是大排面。
方鳴天徑直往廠長室走去,路上把措辭都想好了。
就說後續耐久性測試還要在廠里待一段時間,來回跑不方便,想申請一間宿舍。
合情合理,李成干應該不會拒絕,等改組後,能回署里再去租一間。
廠長室的門虛掩著,裡面有人聲。
他抬手敲了兩下,聽到李成乾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剛要開口,忽然看見會客的椅子上還坐著兩個人。
直接愣在原地。
李成干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臉上堆著笑,「方技術員,你來得正好,快坐快坐。」
劉宛清坐在靠窗那把會客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旁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鬢角花白,穿一身深灰暗紋的長袍,手裡拿著一頂禮帽。
兩人眉眼間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女。
「方先生?」劉宛清放下茶杯,語氣里的驚訝壓過客套。
李成干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你們認識?」
方鳴天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她。
上次在中央飯店吃完那頓牛排之後,兩人再沒見過面。
那張淺米色的名片,現在還壓在工作室抽屜的最底下,裕華紗廠,劉宛清,背面是那行清秀但筆鋒有力的電話號碼。
後來忙驗收,忙寫方案、把縫紉機的事都暫時擱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