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深呼一口氣，把扳機扣到底。
「砰砰——」
槍聲連成一片，不到兩秒，彈匣里剩餘十發的子彈，一掃而空。
側面飛出的彈殼，叮叮噹噹。
土牆上的靶紙被打得紙屑亂飛，沙袋錶面噗噗作響，濺起一小團一小團的塵土。
最後一發子彈射出時，槍機框停在後方，空倉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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靶場忽然安靜下來，濃濃的硝煙味，混繞在他們兩人四周。
方鳴天保持著最後一個姿勢沒動，孫正德則快速跑向左邊，收集彈殼。
一個一個檢查起來，看看彈殼底緣有沒有變形。
當二十個彈殼全部查驗完後，孫正德終於憋不住了，「師傅！」
「成了！」
方鳴天轉頭看著他。
孫正德的眼睛亮得嚇人，眼眶還有點紅，像是剛才憋氣憋太久了。
「再來六十發，一直打，快！」
「好，來了！」孫正德跑回自己的副射手位，感覺開始換彈。
彈匣的卡隼輕輕一撥，彈匣就被拔出，絲滑順暢。
方鳴天這次有了信心，直接扳機扣死，槍聲再次炸響。
很快，僅僅只是四秒多，二十發彈匣一掃而空。
「快，繼續，換彈！」
又是一個彈匣被換上。
槍口繼續咆哮。
當三個新的彈匣全部打空時，五十米外那張半身靶的胸環被撕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靶紙邊緣耷拉下來，在風裡晃蕩。
「來，換槍管！」
孫正德接過方鳴天卸下來的槍管，在自己面前晃了一下後，又遞還回去。
那邊接過後，又按照規定流程給插上，當固定栓合上後，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
「整個流程完成，槍管發熱沒有影響到槍管插拔。」方鳴天鬆開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槍托頂得發麻的肩膀。
「八十發，一發沒卡。」孫正德站起來，聲音發顫，「師傅，八十發，一切正常。」
「咱們這是成了吧！」
「還沒呢，趕緊回去拆解，再檢查一遍零件的磨損。」方鳴天的話音剛落。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方鳴天抬頭，看見趙德柱從車間方向走過來，身上還繫著帆布圍裙，兩隻手上全是機油。
他在方鳴天身後不遠處站定，眼睛盯著那把剛打完的樣槍，嘴巴動了動，沒出聲。
「趙主任，這是？」
「我聽見槍聲，就過來看看。」趙德柱走近一步，目光從樣槍上移開，落在射擊台旁邊那堆剛撿好的彈殼上。
彈殼堆了小半盒，黃澄澄的，在晨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掃了一眼彈殼的數量，內心一驚。
又看了一眼方鳴天臉上還沒完全收住的笑意，「打完了？」
「打完了。」
趙德柱點點頭，蹲下身，拿起一枚彈殼對著光看，彈殼口部沒有撕裂，底緣沒有啃痕，彈殼外壁有一層薄薄的煙垢。
他把彈殼放回盒子裡，站起來，把手上的機油在圍裙上蹭了蹭。
趙德柱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從樣槍上移開，看向遠處土牆上那排被打成篩子的靶紙。晨風吹過靶場，捲起地上的碎紙屑。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方技術員，這一局，你贏了。」
「我這幾天試開槽槍管，最多撐到六十發就得清槽，廠里的子彈發射藥不乾淨，殘渣有些多。」
「而你，這個導氣孔位置一調，從根上就把粘膛繞過去，我那是治標，你這是治本。」趙德柱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不甘心。
哪怕最終的樣槍測試還沒到，他也知道結果會如何，完全沒得比。
自己手裡有圖紙參考，而對方從零開始，打一開始，自己就占了優勢。
可現在呢？
「我老趙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廠長算一個，你算半個。」
「半個？」
「半個。」趙德柱把嘴角那點弧度收回去，「剩下那半個，得等到明天的最終測試。」
方鳴天笑了起來，「那你明天看好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
路過車間門口時，趙德柱忽然停住腳步，「今晚我加班，把這批彈膛開槽的數據整理完，這是技術資料，你之前教的那個法子雖然是從日本人那裡學來的，但在咱們這兒是第一回正經實驗，得留下來給後來人看。」
方鳴天側過頭看著他。
趙德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什麼，李科長不是也沒藏著掖著嗎？我趙德柱這點東西，還比不上李科長的水平。」
方鳴天對他點點頭，表示讚賞。
回到工作室，他把樣槍拆開，逐個零件檢查了一遍。
槍機框滑槽的磨損在預期範圍內，卡鐵的閉鎖斜面沒有變形，復進簧壓縮一切正常。
他把檢查結果記在圖紙背面，然後把槍重新裝好。
傍晚，孫正德端著飯盒進來，擱在桌上。
方鳴天正往圖紙上補充最後的裝配說明，頭也沒抬。
「師傅，明天署長來驗收，你有把握嗎？」
「有。」方鳴天的筆沒停。
「那，需要我準備什麼？」
「把靶紙換新的，沙袋擺整齊，磚頭桌子擦乾淨。」
「就這些？」
方鳴天抬起頭，看著孫正德那副緊張兮兮的表情，把鉛筆擱下，「再準備一樣東西。」
「什麼？」
「紅燒肉，驗收完了，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師傅我要吃頓好的。」方鳴天說著，嘴角又浮起一絲笑意。
孫正德看著這個笑容，心裡忽然不那麼緊張了。
他用力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跑，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師傅，明天我叫食堂多放點冰糖，紅燒肉要甜口的好吃。」
方鳴天擺了擺手，示意他趕緊去。
正月十五，元宵節。
金陵城裡的鞭炮聲從清晨就開始響，比除夕那天還要密。
金陵廠的汽笛準時在早上七點拉響，但今天沒有人進車間。
廠門口掛著兩盞新換的紅燈籠，衛兵換上了乾淨的制服，連煤渣地上的鞭炮碎屑都被掃成了一堆，有人拿鐵鍬等著準備鏟走。
於大偉的車隊在上午九點準時到了。
三輛黑色轎車停在廠門口，衛兵電話打到廠長室，李成干一路小跑著迎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