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天已經到了靶場,正在檢查彈匣卡榫、快慢機、表尺照門,每個零件都摸過一遍,像是在給槍做最後一次體檢。
一個多月的汗水,驗收的時刻終於到了!
遠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由廠長李成干帶著,一群人快步走來。
後面跟著的,有兵工署,有軍政部,還有軍事委員會。
今天是於大偉就任署長以來第一個重大項目的驗收日,該來的都來了。
於大偉沒有直接往臨時看台走去,而是快步朝著方鳴天而來,「準備好了?」
「署長放心,昨天已經做過極限測試,連射無故障。」方鳴天放下手裡的彈匣,站直了,「目前已準備就緒。」
「好。」於大偉重重拍著方鳴天肩膀,轉而看向那把等待檢閱的樣槍。
俗話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樣槍,雖然很想拿起來把玩一番,而又怕出岔子,萬一哪裡沒操作好,給弄壞了。
只能多看幾眼,才轉身回到臨時看台。
看台上陸續坐滿了人。
兵工署的,坐在第一排正中,於大偉居首,身旁是兩個副手,是年前才從其他部門調過來的,都有留德背景,清一色深色中山裝,坐姿端正,表情嚴肅。
親法派坐在左側,由科長李景琛領銜,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麼有什麼心思。
軍政部和軍事委員會的代表坐在右側,兩個穿軍服的中年人正低頭翻看測試流程表,偶爾側頭交談幾句。
李成干在靶場上跑前跑後,確認每個環節都安排妥當,最後在看台找了個位置坐下。
點上煙,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趙德柱身上,他手裡的樣槍,代表著金陵廠。
驗收流程是李成乾親自安排的。
三支槍同台測試,每支槍連續射擊三百發,記錄抽殼故障、供彈故障、零件損壞情況和半數必中界。
第一輪是原廠捷克ZB26,作為測試參照;第二輪是趙德柱的仿製樣槍;第三輪是方鳴天的樣槍。
原廠捷克式第一個上場。
試射手是金陵廠里槍法最好的質檢員潘工友,去年進行的制式輕機槍選型中,他就是試射員之一,經驗很豐富。
槍聲在靶場上炸開,節奏平穩,散布面積中規中矩。
三百發打完,無故障。
看台上反應平淡。
軍事委員會的代表在本子上記了幾筆,軍政部的代表端起茶杯喝水。
親法派那邊,有人嘀咕著,「還是老樣子,沒什麼可說的。」
去年那場,四款輕機槍的同台測試,子彈打了都有好幾千發,在座的兵工署人員,大多經歷過。
親眼看著哈奇開斯,在射擊精度和後坐力兩項上,穩壓捷克式,奪得頭魁。
在他們眼裡,捷克式機槍不過是手下敗將。
試射結果當場就出來了,沒有任何懸念。
原廠捷克式,在這次驗收中屬於參照物,表現和去年相差無幾。
但既然是參照物,意味著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趙德柱拿著樣槍站起來時,顯得有些緊張,不停咽著口水,大冷天的,還能看出額頭有些虛汗。
樣槍架在射擊台上,槍管是新換的,彈膛開著縱槽,其餘零件按著大沽廠圖紙加工。
他把彈匣插進槍身,拉槍機,深吸一口,扣扳機。
第一發響了,彈殼從槍身下方彈出,落在泥地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於大偉在看台上微微前傾,坐在身旁的人小聲嘀咕,「開頭還挺順。」
前兩百發順順噹噹打完了,彈殼在射擊台下方堆成一小堆。
趙德柱換了九次彈匣,中間停了一分鐘讓槍管降溫,然後裝上新彈匣繼續打。
就在第兩百多發時,一聲脆響壓在槍聲里。
趙德柱沒有注意到,繼續扣扳機,下一發彈殼卡在拋殼口,槍機沒有復位。
「卡住了。」
趙德柱卸下彈匣,把槍機拉到底,退出卡住的彈殼。
他正要重新上彈匣,突然發現機匣,靠近彈匣卡筍的位置出現了一道裂紋。
槍殼子居然裂了!
這種致命故障,讓趙德柱的大腦直接宕機。
他的手停在半空,盯著那道裂紋愣了幾秒,忽然回頭,不是看廠長,不是看於大偉,是看方鳴天。
兩個人的目光在靶場上空碰了一下。
趙德柱的神情不是震驚,也不是懊惱,而是求助,他下意識地反應,居然是去找競爭對手求助!
然而,這是測試現場,他回頭過來,就蹲在射擊台上,不知所措。
現在以退殼故障原因停手,還能瞞住那些大人物,要是再打下去,怕是要丟大臉。
「怎麼回事?」看台里,有人看出端倪,試射突然停了,試射員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廠長李成乾急忙起身,趕到趙德柱身旁,查看情況,「怎麼不打了?」
趙德柱神情低落,小聲說著,「出故障了,機匣開裂......」
「啊!」李成干怎麼也沒想到,故障居然這麼嚴重,蹲下身,順著趙德柱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道裂紋從卡隼邊緣延伸出來,那應該是固定卡隼的底座,和機匣是一體的。
「收了吧。」李成干站起來,聲音很輕,情緒很低落。
「是....」趙德柱把樣槍從射擊台上取下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收斂一位陣亡的老兵。
看台上的低聲交談漸漸多了起來。
剛才那一幕雖然被李成干用身體擋住了一半,但試射中斷,趙德柱的表情,李成干蹲下查看。
這些細節拼在一起,所有人都明白髮生了什麼。
於大偉的反應還好,臉上沒什麼表情,看到金陵廠的樣槍試射失敗,內心甚至還有些慶幸。
之前聽了方鳴天的看法,已經對於金陵廠的樣槍不抱希望,此時已然驗證。
幸好幸好,還有後手。
他看向方鳴天,內心有期待,還有些忐忑,萬一,萬一這邊也出故障了呢。
身邊的兩名副手,不知道裡面的隱情,親法派那邊也不知道。
副手的臉色很難看,而旁邊隔了幾個座位,則響起幾聲低低的交談。
設計科副科長,湊到李景琛耳邊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輕鬆。
更有些人,開始幸災樂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