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方鳴天叫住已經轉身的趙德柱。
趙德柱腳步一頓,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還沒從剛才的慚愧里完全緩過來。
「方技術員,你這是?」
「有個事,要提前說一下,免得誤會。」
「我自己設計的機槍,是直接把粘膛問題給根除了。」方鳴天還沒有開始加工槍管,要是過些天,整槍完善後,沒有做彈膛刻槽,還能正常運行,難免被人說閒話,故意讓別人走歪路。
「根除?」趙德柱下意識想到對方是留了個後手,私藏絕活不說很正常,他沒在意,只是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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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教你看看,」方鳴天在紙上,畫出一個捷克式機槍的草圖,指著槍管下面的那根導氣管。
「捷克的機槍,導氣孔開在這兒,靠近槍口,子彈快出膛的時候,燃氣才進入導氣管,推活塞,等抽殼時,槍管里的壓力已經降得很低,全靠鉤子硬抽。」
鉛筆往後移了半寸。
「我的導氣孔開在這兒,槍管中間,燃氣進入導氣管要更早,等抽殼鉤開始發力時,槍管里還殘餘不少燃氣壓力,這股壓力從裡面往外推彈殼,和抽殼鉤的拉力是一個方向。」
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個箭頭,從彈膛往外指。
「抽殼鉤往外拉,殘餘膛壓往外推,兩個力疊加,彈殼自然就退得順。」
趙德柱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半晌,這麼直白的講解,一聽就懂。
內心不禁感慨,這法子真是妙。
妙不可言。
他把這些關節在心裡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改動導氣孔位置,說起來只是一句話的事,但導氣孔一動,導氣管長度要跟著動,活塞杆行程要跟著動,槍機框的質量要跟著動,復進簧的勁度係數要跟著動。
一條鏈子從頭到尾全得重新算。
他自問在金陵廠幹了十幾年,手藝不輸任何人,但這種從根上改結構的事,連想都沒想過。
他心裡又冒出一個念頭,方鳴天為什麼要把這事說出來?
這可不是什么小竅門。
彈膛開槽是個應急的法子,說出來無傷大雅,但導氣孔前置是設計層面的東西,是能從根上解決問題的核心技術。
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廠,都是要藏著掖著的看家本領。
他不說,誰也沒話說。
但他偏偏說了!
趙德柱抬起頭,看著方鳴天,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不僅是對方鳴天的技術,心服口服,連對方的品行也服氣。
「方技術員,我有個事想問你。」
「請說。」
「你剛才講這個導氣孔的事,」趙德柱斟酌著措辭,「我要沒猜錯的話,你可以不說的。畢竟我們是在廠長那裡下了海口的,看看誰能仿製成功。」
「可你告訴我了,為什麼?」
方鳴天沒有立刻回答,整理了一會思路後,「趙主任,你知道李景琛嗎?」
「李科長?」趙德柱點頭,「兵工署設計科的科長,當然知道。」
「他出版過幾本書,《現代武器》、《金屬材料》和《軍械製造》。」
方鳴天如數家珍地報出書名,「裡面不僅有槍械設計的原理,有材料選用的標準,還有熱處理工藝的參數,公差配合的規範,甚至具體到某個零件該用什麼牌號的鋼、淬火溫度控制在多少度、回火時間多長,都毫無保留。」
趙德柱聽到這裡,神情微動,這些書真沒看過。
「李科長把這些東西寫成書,公開發行,誰買了都能看,誰看了都能學。」方鳴天看著趙德柱,「他藏了嗎?」
「沒有!」
「他留了一手嗎?」
「也沒有!」
「以他的水平,如果把那些技術捂在自己手裡,全兵工署誰也繞不過他,但他偏偏寫出來,印出來,讓所有人看。」
趙德柱沉默著,沒有接話。
「他是設計科科長,官不小,可他出版那些書,署里給他升官了嗎?沒有。給他發獎金了嗎?也沒有。」
方鳴天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他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因為他是心懷家國信念的技術人員,提高全國的工業技術水平,是職責所在。」
趙德柱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出聲。
「你是金陵廠的車間主任,而我是兵工署的技術員,我們之間,沒有利益衝突。」
方鳴天把目光從趙德柱身上收回來,拿起放在台子上的卡尺,「趙主任,你的技術高了,金陵廠的造槍水平就高了;金陵廠的水平高了,全國的軍工水平就高了。」
「這是兵工署的職責所在!」
車間裡安靜幾秒,頭頂的白熾燈嗡嗡響。
趙德柱站在那裡,發著愣。
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話。
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和手藝是自己的飯碗,這兩條道理,自打他入行第一天就被灌輸,也是十幾年來一直信奉的道理。
可現在,這個道理在方鳴天和李科長那裡,被完全顛覆。
「方技術員。」趙德柱嗓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梗著,後面的話說不出口。
「不用多言,」方鳴天擺擺手,打斷他後面的話,「你的心思,我明白,咱倆都不是那種說話麻利的人,只要把活干好就成。」
「對,把活干好!」趙德柱挺著胸膛,瞪著大眼,「以後金陵廠誰敢說你不是搞技術的,我趙德柱第一個跟他急。」
方鳴天看著他那副認真模樣,「行了,別急著跟人急,先把彈膛的事辦妥。」
趙德柱重重點頭,轉身就走,要回去做好準備工作,開始幹活,又被方鳴天從背後叫住。
「趙主任。」
「嗯?」
「你記的那些數據,」方鳴天指這他工裝口袋的位置,「別扔。」
「那七根槍管的試射記錄,每一根的數據都留著,這些數據單看起來是失敗的,但將來要是有新人想學彈膛設計,把七組數據往桌上一攤,就能少走七條彎路。」
趙德柱愣一下,低頭摸著口袋裡的本子。
本來覺得這是自己丟人的記錄,打算等事情解決了就撕掉。
但方鳴天這番話讓他忽然意識到,這些失敗的記錄,也許比成功的經驗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