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趙德柱愣了好一會,才將其消化,「安身立命的手藝,比自己婆娘還重要,那德國人,可真捨得教。」
方鳴天在心裡直搖頭,這個時代的國內工人,完全沒有辦法理解,那種技術人員和理工知識分子的分享欲。
就像他自己,穿越前,花了好幾天,在某乎寫了個回答,修改十幾次,洋洋灑灑一萬多字,各種武器性能對比的表格,示意圖片,來完整分析抗日的武器體系。
這種事跟趙德柱解釋不通,他也不打算解釋。
「趙主任,德國人的事以後再聊,」方鳴天把話題拉回來,「你怎麼這麼早就來廠里,彈膛的事,還沒解決?」
趙德柱被問得回過神來,嘴皮子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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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了一口長氣後,「沒解決。」
語氣比剛才軟半截。
「按照你的法子,一點點試,車了七根槍管,一根都沒成,不是抽殼不暢,就是彈殼底緣被抽殼鉤啃掉一塊。」
「有一根更邪門,第一發就卡,彈殼卡在膛里,我用通條從槍口往裡捅,捅了半天紋絲不動。最後把槍管卸下來,從後膛拿錘子敲,敲了七八下才敲出來,彈殼口都變形了,脹得跟喇叭花似的。」
方鳴天聽到這,眉頭微皺。
彈膛間隙這玩意,沒有計算能力輔助的話,純靠一點點試,是碰運氣。
大一點,小一點都不行,很麻煩,日本鬼子那邊,一直到九九式機槍,才算是解決。
目前看來,趙德柱的運氣不好,沒試成功。
「數據都記了?」方鳴天問。
「記了。」趙德柱從工裝內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中間那幾頁遞過去。
方鳴天接過,字跡潦草但數據齊全,每根槍管的錐度、間隙、粗糙度、試射發數、卡殼位置,一項不落。
七個彈膛,七組數據,記錄得規規矩矩。
但這些數據只是記錄,還要經過計算處理,才能得出結論。
這要費不少功夫,他沒那個時間去幫這個忙,把本子還給趙德柱,就乾等著。
趙德柱接過本子,車間裡又安靜下來。
他站在工作檯前,拿起一個不認識的零件,下意識擺弄著,翻過來轉過去,眼睛卻沒在看零件。
沉默足有兩分鐘。
方鳴天也不催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靠在銑床邊上等著。
趙德柱把零件擱回工作檯上,終於開了口,一反常態,不再大嗓門,反而低聲細語,「方技術員。」
「嗯?」
「年前在廠長室,我說話難聽,是我的問題。」
方鳴天有些意外。
趙德柱這種人,剛進廠子的時候,就給下馬威,心氣高得很。
但想到,大家無冤無仇,一點小摩擦而已,又不是善妒的小咸鋁,「趙主任,過去的事就不提了。」
趙德柱抬起頭來,眉頭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彈膛的事,」他停一下,咽了口唾沫,「你要是肯指點,我再欠你一個人情。」
說完這句話,他把目光移開,盯著工作檯,耳朵微微發紅。
半晌,他也沒等到答覆,以為這事黃了,側臉過去,發現對方在發呆。
這下把趙德柱給整不會了,這是什麼意思?
答應還是不答應?
莫不成,是覺得拒絕拉不下面子,就假裝發呆糊弄過去?
趙德柱乾咳一聲。
沒反應。
趙德柱心裡咯噔一下,完了,這怕是記仇了。
想想也是,自己那樣不給面子,現在彈膛搞不定了,又厚著臉皮來求人,憑什麼人家就得答應?
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活了四十多年,最怕的就是求人。
當年在漢陽廠當學徒,師傅打罵他都受著,但從來沒開口求過師傅多教一手。
他信奉的是靠自己。
可現在,他不得不欠,任務在這,不是他一人的事,全廠的面子呢。
哪怕對方是競爭對手。
趙德柱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盯著工作檯上的零件,心裡開始盤算著,怎麼把這個事給圓咯。
關係不能搞僵,過幾天再試一次。
就在他內心忐忑時,方鳴天開口了,「什麼人情不人情的,都是為了公事。」
趙德柱聽到這句話,愣了一瞬,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連怎麼給自己找台階下都想好了。
可方鳴天答應了!
趙德柱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鬆一口氣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慚愧,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琢磨半天人家是不是記仇,是不是要拿他一把,結果人家根本就沒往那方面想。
「方法嘛,有一個。」方鳴天剛才下意識,就去思索解決辦法。
除了日本人頭疼這個粘膛問題,還有個因為大規模使用鋼殼子彈,而被粘膛困擾的國家。
「先說好,這個法子,不是根治,會額外費些工時。」
「先把這問題暫時解決,進行更多的測試,把其他問題多多暴露出來,把整個槍運轉通順後,再回頭死磕粘膛。」
趙德柱聽完,心裡那團亂麻,忽然有了頭緒。
之前一門心思鑽在粘膛上,總覺得不把這個毛病徹底治好,就沒法往下走。
這番話點醒了他。
槍不是只有一個彈膛,還有其他地方可能出毛病。
先讓整槍繼續能測試下去,把別的問題也暴露出來,再回頭一個一個解決,這才是正路。
「你說得對。」趙德柱點頭,語氣里沒有之前那股子倔勁。
方鳴天也不耽擱,找了張紙,在上面畫了個示意圖,「在彈膛上面開槽。」
「開槽?」趙德柱湊近看了一眼圖紙,很疑惑,「那不得漏氣啊!」
「就是要漏氣。」方鳴天繼續深化示意圖,「這個槽有講究,不能深,子彈擊發時,一小部分火藥氣體就可以通過縱槽進入彈殼和彈膛壁之間,防止彈殼膨脹和彈膛貼得過緊抽殼抽不出。」
「這叫做氣體潤滑。」
子彈被激發時,彈殼會輕微膨脹,徹底堵死槍管,完成閉氣,然後又回彈,被抽殼鉤抽出。
因為銅的回彈性不錯,所以適合拿來做彈殼。
而紅毛子那邊,常用鋼殼彈,回彈性差了不少,栓動步槍沒關係,到自動武器裡面,就麻煩了。
SVT-38步槍在彈膛裡面刻縱向槽,後續,德國的HK G3步槍,也用了此設計。
「真的能成?」趙德柱不得不謹慎,這法子聽起來好像能成,可畢竟從來沒聽過。
「能成,但問題也明顯,容易髒,一旦溝槽被火藥殘渣堵住就麻煩,所以得經常用通條清理。」
「對了,鬼子那邊,也是這麼幹的。」方鳴天繼續補充,他的印象里,鬼子的那把歪把子變形種——八九式旋迴航空機槍,就是這麼緩解粘膛問題的。
不過具體效果如何,不知道,這方面資料查不到,只是知道用了而已,八九式旋迴太過於冷門,資料很少。
「這法子,」趙德柱一聽日本人用過,立馬來了精神,「日本人真這麼幹?」
「真這麼幹。」
趙德柱點點頭,沒再追問日本的槍什麼樣,也沒問方鳴天是怎麼知道的。
這些問題以後可以慢慢問,現在要緊的是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