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趙德柱回來了。
比原計劃早了兩天。
他本打算過完初七再回廠，但在家待著實在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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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那次試射，樣槍卡殼卡得他臉上無光，雖然被方鳴天指點，搞明白問題所在，可後面的日子，連著做了七根槍管，裝進樣槍里試射，全都不合格。
七天，七個彈膛，沒有一次能撐過十連發。
不是抽殼不暢，就是彈殼卡在彈膛里摳都摳不出來。
有一發彈殼甚至被抽殼鉤直接撕裂了底緣，半截彈殼留在膛里，廢了好大勁才捅出來。
他把每個不合格的彈膛都拆下來量了一遍，錐度、間隙、表面粗糙度，所有數據都記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
數據越記越多，規律卻一個都沒找出來。
他又不想去問方鳴天，那太沒面子。
借著過年機會，回家歇幾天，也放放腦子。
可到了家，不僅沒有放鬆，還越想越憋屈。
圖紙是大沽廠給的，工藝是按圖紙走的，工具機是用了十幾年的老夥計，手也沒生，可做出來的東西就是不靈。
問題到底出在哪？
他總覺得還有別的毛病沒查出來，在家待著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提前回來。
到廠門口時剛過中午。
大門值班的人，正坐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看見趙德柱拎著鋪蓋卷從外面走進來，愣了一下，「趙主任，這麼早就來了？」
「提前了。」趙德柱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廠區，地上滿是鞭炮碎屑，沒有人影。
「這幾天，廠子裡有什麼事？」
值班的感覺站起來，「那個方技術員，每天都在忙，不知道忙什麼，在車間裡，一待就是一整天，天黑才出來。」
趙德柱眉頭一皺。
方鳴天去車間幹什麼？
他一個搞圖紙的，總不至於大年初一跑去車間打掃衛生吧。
趙德柱把鋪蓋卷留在傳達室，大步往車間方向走。
車間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光亮，隱約能聽到銑床運轉的聲音。
推開門，站在門口，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
車間裡的燈亮著。
他平時用的那台銑床上夾著一塊毛坯，銑刀正在走斜面，鐵屑翻卷著往下落。
銑床旁邊的工作檯上，用棉布墊著，擺了一排已經加工好的零件。
他看不出來這些零件是幹嘛的，和捷克式機槍很不一樣，但都擦得乾乾淨淨，在燈光下泛著機油光澤。
再看向方鳴天，他正在使用工具機。
方鳴天沒注意到門口有人，注意力全在銑刀上。
眼睛始終盯著刀尖和工件的接觸點，銑刀走到斜面中段時，忽然停住，用卡尺量了一下深度，手指在工件表面摸了一把，又繼續往下走。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猶豫，動作流暢得像是已經在機器前站了好些年。
趙德柱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開始本想推門進來就問一句，「你動我工具機幹什麼！」
這話從傳達室走到車間的路上就已經在肚子裡憋好了。
方鳴天一個搞圖紙的技術員，跑到車間裡開工具機，這成何體統，哪怕有廠長默認，可車間主任是他！
要是出事了，普通工人還好，能壓下來，但對方是兵工署的人，在金陵廠出事，怎麼看都沒法對上交待。
這事擱誰身上都得問一句。
可這句話，現在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因為方鳴天手上的活，挑不出毛病，動作太熟練了，完全就是一個老師傅。
雖說那是自己的工具機，可對方之前提醒問題出在哪，嘴上沒明說，自己心裡也明白，這是欠了個人情。
方鳴天大概是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是趙德柱，有些意外，趕緊先停了機器。
「趙主任，過年好啊。我用了一下你的工具機，沒來得及打招呼，不好意思。」
他儘量把話說得平常，但語氣里還是藏著一絲心虛。
趙德柱沒接這句道歉，也沒發作，「私自用我東西，就當是換你上次的人情。」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個槍機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越看越是一頭霧水，「你這些零件是什麼，怎麼和圖紙上不一樣。」
先前捷克式機槍樣槍的零件，都是他一手加工出來的，每個零件的樣子，都記得很清楚。
現在和這裡一個都對不上，他在幹嘛？
方鳴天內心思索片刻，項目進行到這，也沒必要繼續瞞著。
「我把整個機槍的內部結構，都改了一遍，這樣一來，機槍性能不會有什麼變化，但加工難度會大幅度下降。」
趙德柱一臉震驚！
改內部設計。
這得什麼水平啊，大家連照著仿都難，而對方說改就改。
他拿起一個零件，看不懂有什麼用處，但下意識用機加工的角度去看，方方正正一塊。
加工起來，的確很容易。
而且不光如此，零件上下兩個面很平整，趕緊量了一下平面度，讀數出來，眉頭跳了一下。
他把那零件放回工作檯上，手揣進工裝口袋，嘴唇抿成一條線。
車間裡沉默好一陣，只有銑床的電機還在嗡嗡響。
「你這手藝，」趙德柱終於開口，「都是教室里學出來的？」
「趙主任好眼力。」方鳴天又開始瞎編了，「我在德國留學時，下過當地的機加工廠，幹了半年。」
「雖然時間短，可帶的師傅，教起來非常用心，完全不保留。」
「不保留，那對方不怕你搶了飯碗？」趙德柱直接失聲，一個老師傅最擔心的，就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這是千百年來，流傳下來的鐵律。
「趙主任，我是學生，對方是工人，哪怕我全部學會，和對方也不會有衝突。」
方鳴天有些無奈，哪怕經歷是瞎編出來的，可裡面的利益關係，他是考慮到位。
而對方，居然第一時間關心的是，保住技術不外流。
國內兵工廠占了一席之地金陵兵工廠，車間主任，都是這種想法，那其他兵工廠呢。
怕也是如此吧。
想到這，他只感覺壓力很大，前途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