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夜。
金陵城裡鞭炮響了一夜，方鳴天在工作室里，幹了一整天。
原本設想的休息兩天，也因為突然插入的縫紉機想法而打斷。
好在這身體年輕，精力充足，扛得住造。
周家驊留下的計算稿紙就攤在左手邊，他比對著數據，把卡鐵起落閉鎖的正式結構圖畫完。
目前手上是一個關鍵參數，槍機框的質量。
大部分槍械的槍機和槍機框，有一大部分體積，純粹是為了增加質量。
甚至出現包絡式槍機這種設計，槍機體積大占地方，為了省空間，而往前延伸，把槍管包住。
比如手槍的套筒，就是一種異形的包絡式槍機。
這個比較好辦，周家驊已經把復進簧的勁度係數和預壓量，和槍機框的質量優化，給算出來了。
只要按照質量，確定大致的形狀，差個幾克都沒事。
畫完最後一筆，遠處的鞭炮聲剛好停了。
他看了一眼表，凌晨兩點，已經是大年初一的時辰。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到窗前，屋子外，黑漆漆的，寒風呼嘯。
一個人過年，沒有手機沒有電視，落寞感沒有，只有緊迫感。
他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茶已經涼透，葉子沉在缸底。
暖瓶的水也冷了，從柜子上拿起餅乾，掰開，夾一片鹹菜，就著冷水吃了。
吃完東西，他在屋裡來回踱幾圈熱熱身，牆上貼著一份去年的掛曆，是孫正德從庫房翻出來掛上的，上面印著月份牌畫。
一個穿旗袍的女人抱著一束花，顏色已經泛黃。
旗袍被他畫了個大叉。
已經過了年，也沒用，直接取下來撕掉，尤其是旗袍那張，被撕得粉碎。
這才躺下，開始睡覺。
大年初一中午，整個金陵廠。
車間熄著燈，煙囪不冒煙，煤渣地上散落著昨晚放過的鞭炮碎屑，被風卷著在空地上打旋。
大門崗哨里，只有兩個值班的。
裹著棉大衣在傳達室里打盹，除此之外，整個廠區靜得像一座空城。
方鳴天睡到快十一點才起床，換了身舊工裝，把袖子卷到小臂，走向車間。
門口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下，壓著車間小門的鑰匙。
車間裡面，第三個窗台的上沿，放著配電間的鑰匙。
這是孫正德告訴他的。
而前兩天，吃飯的時候，又跟李成干提過，「過年這幾天車間空著，想借鑰匙用用。」
李成乾沒同意也沒回絕，只是說，「過年期間車間斷電，你自己注意安全。」
方鳴天當時就明白，這是：我不批，也不攔，出了事是你自己的。
這還用說啥呢，已經夠意思了。
金陵廠早期，是蒸汽動力，後來接入市政電力，過年也有電，倒不用擔心。
車間活了。
趙德柱平時用的那台銑床還保持著他走時的樣子，工作檯上殘留著鐵屑，刀架上夾著一把沒換下來的銑刀。
方鳴天從鐵料架上挑了一塊毛坯，表面有一層黑皮，是鍛造時留下的氧化層，上手一摸，粗糙得像砂紙。
拿起遊標卡尺，在毛坯上量了三遍，用劃針標出基準線。
銑刀切入毛坯，鐵屑翻卷著從刀縫裡擠出來，落在工作檯上。
方鳴天沒停，手輪一轉，刀架橫移，一刀接一刀往下走。
槍機框的結構比原版簡潔得多，沒有那個為彈殼排空而挖的大缺口，截面是實心矩形，六個面，一刀一刀銑過去就是。
銑到第五個面時，停下來，用卡尺量一下厚度。
比他計算的值多了0.1毫米，把工件重新夾緊，手輪輕輕推半格，又走了一刀。
再量，分毫不差。
他把槍機框擱在工作檯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接下來是卡鐵。
這個零件是整個閉鎖系統的核心。
原版ZB26沒有卡鐵，閉鎖斜面直接刻在槍機上，加工時得同時保證角度、位置和表面粗糙度，三道工序一道都不能省。
方鳴天把閉鎖功能拆成了一個獨立零件。
一個方方正正的矩形塊，上下兩個面是受力面，平面度必須在0.02毫米以內。
他從廢料堆里翻出一塊鋼邊角料，夾上銑床。
粗銑、精銑、測量、再精銑，上下兩個面來回走了四刀。
沒有千分表，只能用千分尺在面上取六個點逐一測量，最大值減最小值，最後讀數0.015毫米。
夠用了。
他把卡鐵放在工作檯上，和槍機框並排擺在一起。
兩個零件，一個深灰一個亮銀，尺寸剛好吻合，卡鐵能在槍機框的滑槽里順暢滑動，不松不緊。
方鳴天長呼一口氣，加工的第一步，成了！
站起來伸了個腰，看看窗外，陽光已經從高窗移到了東牆上，不知不覺站了快三個小時。
肚子叫了一聲。
從工裝口袋裡摸出餅乾，咬一口掉渣。
看到餅乾，就讓他想起，那個開餅乾廠賺錢，給自己手下士兵，保障伙食的那位。
人在功德林進修，錢被老婆和副官捲走。
此人長得不錯，濃眉大眼，一表人才，本性也好，不抽鴉片不酗酒，不嫖不賭，生活作風十分嚴肅。
和刮民黨的底色，是格格不入，宛如一群「神神」里，站立一個真君子。
是的，他的理解，刮民黨失敗的核心，就是這幫人和「神神」群體的特性，高度重合。
手裡的餅乾吃完，思緒拉回。
剩下可以加工的零件，還有不少。
他每樣挑一個毛坯，在腦子裡過一遍加工順序，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往下做。
活塞杆的車削，復進簧座的鑽孔，拋殼挺的銑削，每做完一個，就用卡尺量一遍關鍵尺寸，在圖紙上逐一打勾。
到下午六點，工作檯上已經擺了一排成品零件，加上槍機框和卡鐵，核心組件基本湊齊。
今天就到這了，收拾完工作檯，他把所有零件用棉布包好，準備一起帶回去。
銑床也清理了一遍，鐵屑掃進廢料桶，刀架擦乾淨，工具歸位。
最後檢查一遍車間的電閘，確認所有機器都斷了電，這才放心回去。
從車間出來，冷風迎面撲來。
方鳴天把棉布包裹夾在腋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都說萬事開頭難，今天這個頭，算是開完了。
精度合格，配合順暢，沒有廢品。
他走了幾步，在煤渣地上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車間，那棟廠房蹲在暮色里，窗戶黑洞洞的，煙囪不冒煙，和早上進去時一模一樣。
方鳴天轉過身，繼續往回走，心裡只有一句，「今天手感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