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收回，正要繼續往前走，忽聽到右邊不遠處，有人在喊什麼。
是個女聲，嬌滴滴的聲調，在喧鬧中格外醒目。
「有沒有人懂德語？急聘翻譯，半天三十塊，懂德語就行！」
方鳴天本來沒打算細聽，可那三十塊，讓他停下腳步。
三十塊，半天！
他在兵工署干一個月才五十塊。
半天翻譯頂大半個月的薪水，這什麼活這麼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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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鳴天撥開人群，往前走了幾步，看清喊話的人。
是個年輕女人，二十出頭，一身洋裝打扮，戴著白手套，一頭捲髮，略顯老氣，腳上一雙黑皮鞋沾著泥點子。
還在那裡喊著，「有沒有懂德語的？」
三十塊的吸引力很大，人群里有不少人往這邊張望，但沒人應聲，那女的身邊有兩個大個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
其中一個大個子，穿長衫像是管事，「劉小姐，小周這一進醫院，德國人怎麼辦？翻譯社放假了，找了大半個鐘頭一個懂德語的都沒找到。」
「那就繼續找。」劉宛清直接打斷，「你們兩個分頭去，一個去鼓樓醫院，看看小周能不能活動，一個回飯店，那裡肯定有。」
「可這邊您一個人？」
「我在車裡等著，你們快去！」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還在猶豫時，方鳴天走了過來，「德語翻譯，半天三十塊，確定要嗎？」
劉宛清轉過身來，她打量人的方式有些特別，先看眼睛。
方鳴天被她盯了兩秒，感覺像在驗貨，他沒有躲閃，反而用眼神迎上去，再次催促，「是德語翻譯對吧。」
「你會德語？」劉宛清開口了，語氣很直接，不像是客氣話。
「會。」方鳴天用德語回了一句，「我在柏林待過幾年。」
劉宛清愣了一下，雖然聽不懂，但這像是在罵人的語調，的確和受傷送去醫院的翻譯小周很像。
「你說的是德語？」她這次語氣里的懷疑少了幾分。
「當然，」方鳴天不想錯過這次賺錢的機會，「und doch habeich allein(我到河北省來)」
劉宛清語氣有些疑惑，「這句什麼意思？」
「然而，我獨自一人。」
劉宛清點點頭，雖然還有些疑慮，可看著手錶上的時間，再去找一個，風險很大。
「那你跟我們走。」
「半天，三十，確定？」方鳴天還要再確認一遍。
劉宛清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後，才指著一旁的小汽車，「確定，現在上車。」
她轉身走，腳步快得像趕火車。
方鳴天跟上去，看著那輛黑色轎車，車漆擦得鋥亮，在臘月二十九的金陵街頭顯得格外扎眼。
什麼型號，沒看出來，不過有這財力，應該不會賴帳。
車門拉開，後排坐著一個穿深藍色呢子大衣的外國人。
三十歲上下，金髮，額頭很高，正在整理自己的鬍子。
「很高興為你服務，先生。」方鳴天兼了職，還有如此高薪，倒也願意盡心盡責。
金髮男明顯愣了，沒料到這個穿半舊中山裝的年輕人，開口就是流利德語。
他點點頭，往椅背上一靠，「總算來了個能說話的，你叫什麼？」
「方。」
「我叫哈特曼。」
轎車從新街口駛出，穿過鼓樓，往城北方向開。
方鳴天和哈特曼，一起坐在後排，劉宛清坐在副駕駛，另外兩個掛在車門上。
一路上，劉宛清一直在和哈特曼聊天。
作為翻譯的方鳴天，聽出不少信息。
這哈特曼是機械廠的業務員，劉宛清家裡是開紗廠的，最近新建一個廠房，準備訂購紡織機。
現在就是去廠房的路上。
哈特曼是個典型的德國業務員，說話直接，不繞彎子。
他帶來的產品手冊印得精美，每一款紡織機的轉速，功耗，占地面積都列得清清楚楚。
劉宛清嘛，也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問得很細，專業名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
具體到紗錠的轉速公差，易損件更換周期、以及機修培訓的安排。
方鳴天在中間來回切換，德語轉中文，中文轉德語，偶爾遇到紡織業的專業術語，他得請哈特曼用更通俗的德語解釋一遍，再轉述給劉宛清。
劉宛清問到一個關於羅拉軸承的潤滑方式，方鳴天翻譯時，哈特曼多看了他一眼，「方，你怎麼會懂這些機械名詞？」
「我在柏林工業大學讀過書。」方鳴天不卑不亢。
「天啊！」哈特曼直接驚呼出來。
柏林工業大學，可是德國首屈一指的工科學府。
這裡出來的高材生，居然在劉宛清手底下當翻譯，這如何不讓人吃驚。
車間還在施工，有不少噪音，哈特曼的驚呼聲沒有幾人聽到。
他瞪著方鳴天看了一會，雖然對方是黃皮猴子，可柏工大的含金量在這。
「劉小姐，你之前可沒告訴我，貴司里竟然有柏林工業大學的畢業生！怪不得你對技術參數問得這麼專業，有這樣的人在身邊，你對德國機械的理解遠超我的預期！」
他說得又快又激動，方鳴天連插嘴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劉宛清聽到後面傳來一大串德語，雖然那語調很像罵人，但能聽出其中興奮勁。
「他說什麼？」
方鳴天清清嗓子，有些得意，「他誇我呢，而且以為我是你的員工，對貴司的實力非常看好。」
「誇你！真的？」劉宛清一頭霧水。
「當然是真的。」方鳴天點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他還說，你對德國機械的理解遠超他的預期。」
劉宛清聽完，眉毛微挑，看了方鳴天一眼，「哈特曼先生過獎了，我們繼續看車間吧。」
方鳴天翻譯完這句，哈特曼連連點頭，夾著產品手冊大步跟上。
接下來的參觀節奏明顯變了。
哈特曼不再像之前那樣一板一眼地逐項介紹，而是時不時主動問劉宛清的意見。
「劉小姐覺得這個轉速配置合適嗎？」
「你們的棉花纖維長度分布是怎樣的？這會影響羅拉間距的設定。」
他的語氣從推銷變成探討，顯然已經把劉宛清當成值得認真對待的客戶。
翻譯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十二點差一刻，哈特曼合上產品手冊，「我沒有問題了，劉小姐，您是我在華國見過最專業的客戶。」
方鳴天翻譯完，劉宛清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這是整個上午，她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過獎了，哈特曼先生，您的報價單我會仔細研究，晚些時候後給答覆。」
從廠房出來，汽車開到中央飯店。
這是金陵最有排場的飯店之一，五層洋樓，門童穿著制服，台階上鋪著紅地毯。
價格卻不貴，比之英商開辦的惠龍飯店和揚子飯店，便宜不少，是大多數外商的首選。
哈特曼要回房間休息，方鳴天把人送到大堂，正準備開口告辭領錢，劉宛清卻先開了口。
「方先生，今天多虧你救急，午飯時間到了，一起吃個便飯吧。」
「我.....」方鳴天環視一圈，有些窘迫「這裡，我吃不起啊。」
即便是AA制，他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