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干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依舊掛著笑，在官場和工廠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心裡門清。
對方要是自己下屬，那一切都好說，可問題就在他是上級兵工署的人。
方鳴天注意到李成乾的異樣，但裝作沒看見，一個勁吃著東西。
穿越這一個多月，為了買那把M1911，可是花光了積蓄，也沒油水可撈，靠著死工資，吃得真是一般。
吃完飯，周家驊幾人回家去了，可不會和方鳴天一樣，在這住。
李成干多坐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只留下「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才轉身走了。
接下來幾天，方鳴天的工作室和隔壁的計算室，成了金陵廠最安靜也最緊張的兩個房間。
周家驊每天一大早就來，天黑才走，除了吃飯就是低頭推導公式。
算盤從早響到晚，草稿紙用完一摞又一摞。
孫正德在兩間屋子之間來回穿梭，倒水遞紙送飯，空下來就站周家驊身後看草稿紙。
一開始是看天書，看了幾天漸漸能認出幾個符號，這個是偏導，那個是積分號，這邊這個希臘字母念西格瑪，是求和的。
周家驊偶爾抬頭，看他盯著自己的草稿紙出神，便指著其中一行輕聲解釋一句。
孫正德趕緊點頭，掏出小本子記下來，那本子上已經記了十幾頁，全是這幾天零零碎碎學來的東西。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今年的年味，格外的濃厚。
方鳴天這邊，自然是不會強求大家繼續工作，整個項目組除他以外，都回家過年了。
整個廠子，也空了大半，只有一些廠護，和值班留守的人員。
方鳴天是有家不能回。
他祖籍贛省弋陽，家裡早些年搬遷到省城做生意，就在那裡安家。
現在，省城非常不太平，是事實上的陪都，軍事指揮中心。
他方鳴天的這個方姓，在省里不多，就幾個地方有。
其中有個方姓村子，這要是萬一回去被查身份，給那群大頭兵誤會怎麼辦？
方鳴天想到這裡，趕緊把一些有的沒的瞎想念頭按下去。
當下局勢，完全不摻合，是最優解。
窗外又傳來一陣鞭炮聲，比剛才更密些。
他回過神來，起身出門，「也該歇歇了，給自己放兩天假，初一再開工。」
人雖然往大門口那邊走去，可還沒想要去哪。
回成賢街那間出租屋？
比這裡更冷清，大半月沒回去，桌上怕是已經積了一層灰。
而且那屋子朝北，冬天陰冷，還不如工作室朝南有太陽曬。
他想起，穿越這麼久，連金陵城長什麼樣都沒好好看過。
而且這些天吃住在廠子裡，沒花飯錢不說，署里在年前，把工資發了下來。
五十塊呢。
正好過年放假，不如去城裡轉轉，順便考察一下金陵的小吃，上次在東街吃的大肉麵不錯，但金陵的美食肯定不止一碗麵。
「就這麼定了！」
到了大門口，衛兵已經認識他，但還是照例攔一下，「方技術員，出去啊？今天廠里沒人，食堂不開。」
「知道，我去街上吃。」
「那您可得早點回來，聽說今晚有雪。」衛兵縮了縮脖子，把手揣進大衣袖子裡。
方鳴天抬頭看看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確實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出了廠門，往中華門方向走。
上了橋，進了城門，就是金陵城的核心地帶。
臘月二十九的街上，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
賣春聯的攤子沿街擺了一長排，紅紙在風裡嘩啦啦響，墨跡還沒幹透，攤主一邊收銅板一邊招呼下一個客人。
賣鞭炮的鋪子門口圍了一群小孩，手裡舉著從家裡要來的銅板，踮著腳往櫃檯上看，掌柜的忙得滿頭是汗，一邊收錢一邊扯著嗓子喊「別擠別擠，都有都有」。
方鳴天在人群里慢慢走，一會兒被挑擔子的擋一下，一會兒又被牽小孩的擠到路邊。
他也不惱，反倒覺得安心，人堆里沒人認識他，沒人在意他是誰，比在兵工廠里自在。
雖說這裡是漢京，可大部分還是實在的老百姓，透著樸素，一碟鴨子，一碗熱茶，就是日子。
沒有那邊那般夷老夷少扎堆，一開口就是「DDao」。
只是......
只是四年以後......
方鳴天思緒到這，站在人群中，愣了半晌。
眼前都是鮮活的人。
挑擔的，叫賣的，牽著孩子的，都活生生在眼前的。
一陣寒風卷過，吹得春聯攤的紅紙嘩嘩作響。
旁邊一個賣糖芋苗的老漢吆喝一聲，「熱乎的，來一碗驅驅寒！」
方鳴天轉過臉，看見老漢花白的鬍子在風裡抖，衣服有些破爛，但臉上，還洋溢著笑容。
再遠一點，一個賣糖葫蘆的，大冷天，腳上還穿著草鞋，依舊在叫賣。
他們都是普通老百姓，只是在努力活著。
沒偷沒搶，沒壓榨沒欺負別人，只是想要活下去。
可四年以後，日本人不讓他們活！
鞭炮聲又響了一陣，噼里啪啦的，紙屑被風捲起，在空中打著旋兒。
方鳴天看著那些火花，腦子裡的念頭才慢慢轉回來，心情像是從冰水裡撈出。
深吸一口氣，硝煙、糖漿、土塵，是濃濃的煙火氣。
他知道。
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知道漢京淪陷，知道那場浩劫會吞沒眼前這一切。
而現在所乾的，對捷克式機槍改進，在兵工署站立腳跟。
就是能讓國內量產更好更多的武器，讓它們將來出現在戰場上，消滅那些膽敢染指炎黃華夏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