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方鳴天正在工作室里伏案畫圖,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聽著不止一個人。
「師傅,有人找。」孫正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幾分緊張。
方鳴天抬起頭,看到一個頭中等,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人,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三男的,都穿著灰布棉袍,腋下夾著算盤和幾本厚冊子。
「可是方鳴天先生?」
「正是,」方鳴天趕緊站起來,「您是?」
「我姓周,周家驊,國立中央大學數學系。」周家驊邁步進了屋,兩個年輕人跟在後面,「於署長派人來學校,說你這兒有個計算上的活,要幾個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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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鳴天心中一喜,於大偉的效率這麼高,才一天,人就到位了。
「周教授,快請坐。」方鳴天趕緊把椅子讓出來,又對孫正德使了個眼色,「小孫,去隔壁收拾一下。」
孫正德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周家驊沒急著坐,先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
紙上密密麻麻標著尺寸和公差,旁邊還有幾排計算公式,有些是微積分,有些是力學分析。
「彈簧勁度係數?」周家驊指著其中一行。
「對,槍裡面最大的那根簧,」方鳴天拿起圖紙,「彈簧太硬,后座不到位,太軟,復進不到位,我需要在兩者之間找一個最優值。」
周家驊又看了幾行公式,「這個積分方程是你列的?」
「是。」
「於署長說你數學功底十分了得,我開始還不信。」
「於署長謬讚了。」方鳴天放下圖紙,心裡有些感慨,這於大偉到處給自己貼金,這是要開始捧人了。
雙方又寒暄了一會,孫正德回來了。
方鳴天從抽屜里取出一疊已經準備好的紙,每張紙上都寫明了計算任務,輸入參數,輸出要求和完成標準。
「周教授,各位,既然來了,我就不客氣,計算任務我一共列了四項。」
「復進簧的勁度係數和預壓量、槍機框的質量優化、導氣孔的流量計算和卡鐵起落閉鎖的受力分析。」
周家驊沒含糊,技術性人才就是這樣,做事不喜歡整那些虛的。
接過紙,仔細看過一遍,就開始分發任務「你來做彈簧這個,方程本身不算複雜,但膛壓數據的代入要仔細,不同裝藥量對應不同的膛壓曲線,別搞混了。」
「是。」
周家驊負責那個導氣孔流量,這個最難,「方先生,這幾個計算全部算完,大概要半個月,還有一個來星期就過年,時間上怎麼安排?」
方鳴天已經提前想過這個問題了,「年前這幾天,先把彈簧和槍機框減重算出來,夠我用來加工第一批零件就行,年後再做精細計算和驗證。」
「這樣合理。」周家驊點頭。
方鳴天親自帶著幾人,到了隔壁房間,已經打掃好了,只有四張桌椅,加一個暖盆。
「小孫,去食堂說一聲,晚飯多加幾個菜,往後幾天可能都要加班,飲食上不能太差。」
孫正德應了一聲正要走,周家驊連忙說道,「不用太麻煩,學校食堂放假,我們這幾天正愁沒地方吃飯。」
「既然請您在這兒幹活,吃飯的事,肯定是要安排好,」方鳴天對孫正德揮揮手,「去吧。」
安頓好周家驊他們後,方鳴天回到自己的小屋,繼續幹活。
不一會,孫正德回來了,「師傅。」
手裡拎著個竹籃子,裡面是幾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
方鳴天接過饅頭,掰開一半,「你吃了沒?」
「還沒,」孫正德接過饅頭,「師傅,那幾人,算盤打得真快,珠子嘩啦啦響,我看著眼都花了。」
「人家是數學系的,算盤是基本功,」方鳴天嚼著饅頭,繼續畫圖,「你覺得他們厲害?」
「厲害啊!」孫正德想都沒想。
「比我厲害多了,以前在學校里覺得自己微積分學得還行,今天站他們後面看了一會,全是偏微分,看不懂。」
方鳴天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個簡單的積分式,「你試試這個,用分部積分法,能解出來就算你過關。」
孫正德接過紙,對著那個積分式看了半晌,開始動筆。
第一遍算錯了,第二遍算到一半卡住,第三遍終於磕磕絆絆解出來。
方鳴天看完結果,「還行。」
「這段時間你就給他們打下手,整理草稿,核對數據,送飯倒水。」
「閒著的時候就看著他們怎麼算,不懂就問,有於署長的面子在,他們會教你。
「這種大學教授親自傳授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是,師傅。」孫正德那個激動啊,趕緊收拾一下,就往隔壁去了。
當天晚飯,李成乾親自來送的,聽說幾個大學教授過來幫忙,雖然不是幫他,可這地主之誼要敬到的。
「周教授大駕光臨,金陵廠蓬蓽生輝,條件簡陋,怠慢了。」
周家驊站起來還禮,「李廠長客氣。」
李成干又轉向方鳴天,「方技術員,這幾位是你的客人,也是金陵廠的客人,有什麼需要,直接跟食堂說,我已經打過招呼。」
「多謝李廠長。」方鳴天點頭。
幾人就在屋裡,就著那張空桌子,吃了個便飯。
鹽水鴨、八寶獅子頭、松鼠桂魚、白菜炒肉片,肉沫豆腐,一盆老雞湯。
在臘月里,招待客人用這規格,絕對拿得出手。
李成干坐在周家驊旁邊,一邊夾菜一邊寒暄。
飯吃到一半,李成干起身給大家添茶,借著起身的機會,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那些計算稿紙。
就這幾眼,內心大為震驚,茶壺懸在半空,差點忘了往回撤。
製造一款槍械,居然要算這麼多東西!
他不動聲色,把茶壺放回桌上,重新坐正,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慢慢嚼。
早些年,他在日本東京帝國大學,學的電氣工學科,學成歸國後,乾的也是機電。
27年來金陵廠當科長,31年任廠長,管行政,管生產,管採購和管人事。
對於槍械的研發,是一點都沒有接觸過。
馬克沁的圖紙,是前任留下的,接手後只負責盯著車間按圖加工,從來沒想過這些在變成圖紙之前,要經過多少計算。
這也是無奈,國內哪個兵工廠不是這樣?
拿到外國的現成圖紙就算運氣好的,拿不到就自己測繪,測繪完了照著做,做出來有問題就改,改不好了就換一個零件試試。
他看向方鳴天,越看越覺得對方深不可測。
上午試射失敗,方鳴天光是看兩下,就能找出問題所在,那時候,他還覺得這年輕人確實有水平,但也沒有超出「優秀技術員」的範疇。
可現在不一樣了。
這傢伙,真懂怎麼研發槍械啊,他才多少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