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試射？」方鳴天有些意外，這才幾天啊，進度還挺快的。
「是的，聽說已經把所有零件都加工出來了，正在組裝呢。」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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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孫正德愣了一下，「師傅，您真去啊，萬一趙主任那邊試射成了......」
「官場講究和氣，」方鳴天點撥著這個小徒弟，「我和他又沒仇，對方成了，我也不損失。」
孫正德似懂非懂，點點頭，可眉頭還皺著。
他心裡的天平，早就歪到師傅這邊，肚子裡憋著一口氣在呢。
來的這幾天，學到的東西，比以往半年都多，這直接改變一直以來的想法。
尤其是師傅說的，「先打雜，磨性子，那是在搞服從性測試，對於技術人員，是浪費！」
「一個優秀的技術人員，需要的是對物理規律的敬畏，和對設計方案的執著，而不是對上級權威的盲從。」
這話直接撞進孫正德心窩裡，想到來金陵廠後，這些委屈，內心依舊有些不忿。
可看到師傅的態度，還是決定壓下去，聽師傅安排。
第二天一早，方鳴天特意收拾一番，洗頭刮鬍，換身乾淨的衣服。
到試射場時，場地上已經圍上七八個人。
廠區後牆外一片窪地，靠山坡一側堆土牆當彈著面，五十米外擱一張磚塊砌的桌子，當射擊台。
趙德柱已經到了，正調試樣槍。
兩腳架立在桌上，槍口對著土牆，旁邊擱著一盒子彈。
看見方鳴天過來，他站起，拍著手裡的機槍，「方技術員來了。」
「來看看。」方鳴天站到射擊台側面，這裡能看得清楚些。
李成干也來了，站在方鳴天旁邊，兩人閒聊起來。
不一會，那邊趙德柱準備好了。
「都讓開點。」
他把子彈壓進彈匣，彈匣插進槍身，「咔」一聲，就齊活了。
「廠長，準備好了。」
李成干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開始吧。」
方鳴天往後退半步，雙手抱在胸前。
趙德柱扣下扳機。
「砰~」
第一發響了。
槍聲在窪地里迴蕩，土牆上濺起一小團塵土。
彈殼從槍身下方彈出，落在泥地上，還冒著煙氣。
「成了！」一個圍觀人忍不住叫出來。
趙德柱沒有停，繼續扣扳機。
「砰~砰~」
彈殼落地，槍機復位。
連著三發順利發射，趙德柱臉上，終於有點笑意。
他將快慢機調到連發模式，深呼一口氣後，扣下扳機。
連發模式一開，槍口的火光連續閃爍。
「砰~砰~砰~砰~」
打到第四發，槍聲停了。
趙德柱的手，還按在扳機上沒鬆開，彈匣里還有十幾發子彈，槍機卻沒復位，卡在半途。
他臉上的笑意僵住，額頭上滲出汗來。
四周圍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有人往前探了半步，想要看清楚。
而李成干剛掏出的第二根煙捏在手裡，忘了點。
周圍人開始七嘴八舌。
「趙主任，是不是彈匣沒壓好？」
「要不要換一發試試？」
「別吵，」趙德柱把槍機拉到底，卡住的彈殼掉出來。
他重新檢查一遍槍膛，確認沒有異物，又裝上一個新彈匣。
「砰~砰~砰~」
一個短點射，正常。
「砰~砰~砰~砰~」
長點射第四發，「咔。」
又停了。
趙德柱的臉開始發紅，下意識看向廠長那邊，看到方鳴天也在看他，感覺把目光收回來。
「不急不急！」
他給自己打了一口氣，趕緊卸掉彈匣，開始檢查。
是一顆彈殼卡在彈膛里，抽殼鉤沒能拉出來。
他用手指頭去摳，摳不出來。
「扳手。」
旁邊人趕緊把手裡的扳手遞過去。
趙德柱把扳手卡在槍機柄上，使勁往後一撬。
「咔噠」一聲，槍機框鬆動了。
拉開槍機框，那枚卡住的彈殼終於從彈膛里退了出來，掉在地上。
彈殼的表面有一道明顯的劃痕，殼口微微變形。
趙德柱把彈殼撿起來看了看，扔到一邊，重新壓上彈匣，上膛。
「砰，咔。」
又卡了，這次第一發就卡。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
方鳴天依舊抱著手臂站在一邊，沒上前也沒開口，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趙德柱第三次清除卡住的彈殼，沒有繼續試射。
他把槍平放在射擊台上，卸下彈匣，把整個槍枝拆解。
重要零件都拿起來仔細看，才發現，是抽殼鉤的前端有變形。
「還有備用件沒？」李成干語氣，明顯不悅。
「沒了。」趙德柱低著頭，不敢去看廠長。
「試射就到這吧，回去把所有零件都檢查一遍。」李成干發了話。
「是。」
「讓方技術員看笑話了。」
李成干點上那根新的煙，「方技術員，依你看，這卡殼是什麼原因？」
方鳴天沒有立刻回答，走到射擊台前，撿起那枚被撬下來的變形彈殼，對著光看了看。
「彈殼口部有拉傷，抽殼鉤啃掉彈殼底緣的一小塊銅。」
「李廠長，不是子彈的問題，也不是抽殼鉤強度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李成干追問。
「應該是彈膛間隙過大或過小，」方鳴天拍了拍手上的灰，「彈殼膨脹之後，貼膛壁貼得太緊，抽殼鉤拉不動。」
「要麼，就是彈膛過大，超過銅的彈性極限，不再回縮，直接卡死。」
「行話，叫做粘膛。」
「管后座，是整根槍管往後運動，直接給到彈殼一個初速度，所以就算彈膛間隙有點問題，也沒事，而導氣式就麻煩，燃氣都快跑光了，抽殼鉤才發力。」
「鬼子那邊，機槍裡面有油壺，給子彈抹油才能正常發射，也是一樣的原因。」
方鳴天自己的分析，日本機槍明明是從法國引進的，走的正規渠道，不是偷仿，可卻一直被這個問題困擾。
原因可能是子彈不一樣，法國用的是8mm勒貝爾，有厚厚的低緣，殼體錐度也大，這兩樣都有助於抽殼。
而日本自己的子彈，彈殼是半底緣，殼體錐度小得多，接近直筒，所以出現粘膛。
而又一直不知道怎麼優化，只能塗油。
「有辦法解決嗎？」李成干深吸一口煙，鬼子造的機槍，都沒解決這個問題，他有些惆悵。
「有，」方鳴天點頭，「多做幾個槍管，調整彈膛錐度，一點點試。」
「我的初步看法，可以先試試增大錐度，讓彈殼在抽殼時有鬆動的餘地。」
「多謝方技術員指點。」李成幹道了一聲謝，也不好意思要求對方接手調試。
「沒事，上面下發的任務，是金陵廠仿造，幫提建議，是分內事。」
趙德柱在旁邊聽著，嘴上沒說話，可心裡開始有些服氣了。
剛才那一陣，還以為是抽殼鉤有問題，還想著回去在這方面下手，現在嘛，找到問題所在就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