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兩個月,是完成設計,還是拿出成品?」於大偉沉聲問著,對於方鳴天的判斷,心裡下意識就能接受。
「如果金陵廠配合,能讓我使用工具機,那兩個月能出產品,」方鳴天信誓旦旦,「但如果......」
「如果什麼?」於大偉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急促,他也是被計劃被打亂,擾亂了情緒,一時沒有察覺到,對方話語裡有些欲擒故縱的味道。
「如果有人幫我計算。」
於大偉等了片刻,沒等到下文,「計算什麼?」
「優化的思路已經全部完成,剩下的,就是複雜枯燥的計算。」
方鳴天的語速故意放慢,「我大部分時間,都耗在這些計算上。」
「如果,能有一個懂微積分的小組,專門解算我給出的公式,那時間方面,至少能縮短半個月。」
於大偉聽完這句,反而鬆了口氣,找幾個懂微積分的而已,還以為是什麼難事。
「國立中央大學的理學院就在成賢街,數學系能拉出上百個。」
「署長,不要學生,」方鳴天卻搖頭,「學生只會照著公式代數據,算錯了也不知道哪裡錯。」
「而且這事,最少也得用半個月,得專門負責,中途不能說斷就斷。」
於大偉想了一會,現在臨近過年,要去數學系把裡面已經放假的老師,請出來幹活。
這事要是別人去辦,就算有署長的身份,也要費不小力氣。
而在他這裡嘛,於大偉露出一絲得意,「驚雲,」
他把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拍了拍方鳴天的肩膀,「你知道我在柏林工大,拿的是什麼學位嗎?」
「屬下不知......」方鳴天搖頭,裝作不知道。
「數學博士學位。」
「數學博士!」方鳴天語氣非常驚訝,眼睛都瞪圓了,「署長,只聽說您在美國哈佛大學,拿過哲學博士學位。」
「想不到,居然還在德國又拿了個數學博士,這....這簡直就是天才!」
於大偉顯然很享受這種反應,臉色有些陶醉。
這要是別人的誇讚,也就受了,可這位一直給他驚喜的下屬,也能這樣誇讚,其中的感受大不一樣。
「在柏林工大那幾年,除了克蘭茲博士的課,數學系的幾位教授也熟得很。」於大偉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那時候在哥廷根聽過希爾伯特的講座,老人家講起課來,跟克蘭茲又是另一種風格。」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角餘光掃了方鳴天一眼,看對方是不是在認真聽。
方鳴天當然是認真聽,臉上的表情還配合得恰到好處。
既佩服又自愧不如的微妙神情,他拿捏得死死的。
「署長,您這學識,放在咱們兵工署,簡直是屈才了。」
「話不能這麼說,」於大偉擺擺手,但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學以致用嘛。」
「你要的人,晚點就會給你調來,只要你能按時拿出成品!」
「那就麻煩署長了。」
「別叫署長了,」於大偉的語氣隨意了幾分,「私下叫師兄。」
「師兄。」方鳴天從善如流。
旁邊站著的孫正德已經徹底石化。
師傅叫署長「師兄」。
這其中的意味,就算是傻子也聽得出來啊。
他在金陵廠打雜這麼久,見慣工人給車間主任彎腰問候,也見慣車間主任見廠長一路小跑。
可眼前這兩個人,一個署長,一個技術員,居然開始論師兄弟。
接二連三的震驚,刷新他的認知。
於大偉見問題解決,就要轉身離開。
「署長,師兄,那個圓頭彈改造的事?」
「這個提議,我回去會好好考慮,現在你的任務,是完成捷克式機槍的仿製,」於大偉拍著方鳴天肩膀,「你說的重新設計彈型,以提高彈道係數。」
「那你說說彈形係數i,怎麼得出來?」
「i的值,算不出來,只能用實驗一遍一遍測出來。」方鳴天搖頭,這的確沒有辦法,除非有計算機輔助,運用計算流體力學,可以在電腦里算出來,
「那不就得了。」於大偉丟下這句話後,就走了,腳步很輕快。
工作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孫正德站在牆角,嘴巴張著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肚子裡憋著太多問題,多到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愣著幹什麼?」方鳴天把鉛筆重新拿起來。
「師傅,您管署長叫師兄,那他管您叫什麼?」
「叫師弟。」
「署長管您叫師弟,」孫正德臉色還是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咱們以後在金陵廠,是不是能橫著走了?」
方鳴天被這句話逗樂了,「你當金陵廠是螃蟹窩呢?還橫著走。」
「現在不但不能橫著走,還得比之前更小心。」
「為什麼呀,署長都站咱們這邊了。」
「小子,這是官場,懂不?」方鳴天直接上前,拍他的頭,「和生產車間裡,有人撐腰就能耍橫,是另一套玩法。」
孫正德眨了眨眼,還是有些不懂。
「算了,一時半會也講不清,你去廠長那裡,知會一聲,再騰出一個房間來。」
孫正德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方鳴天重新坐回桌前,於大偉答應調人,那就意味著,可以按照最終形態,去完成這款機槍。
他立馬開始列表。
彈匣增長,做到三十發。
整個槍機偏移閉鎖改掉,換成日本96式的卡鐵起落閉鎖,這個原理太簡單了,簡單到看幾眼就能復刻。
方方正正的槍機框,方方正正的槍機,中間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卡鐵插入。
還有槍管外面的散熱鰭片,全部取消。
退彈口,改到左側,增加一個防塵罩。
這樣一來,整個機匣,也就是槍殼子,能縮短大概30mm。
空槍重量,能壓到9KG以內!
聽起來複雜,可改起來並不難。
孫正德回來的時候,他已經畫了大半張紙。
「師傅,廠長說沒問題,隔壁那間空屋子明天就能騰出來,桌子椅子都有,就是得自己打掃。」
「行,等會你掃一下。」
「還有,」孫正德走到桌前,「廠長讓我跟您說,趙主任那邊明天上午試射樣槍,問您去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