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大偉被這個想法震驚了！
太不可思議了。
他下意識覺得可行，可又覺得朦朦朧朧，有什麼重點沒抓到。
此時，腦子正在飛速運轉，消化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
德國人圓改尖的原因，是要增大膛壓，提高初速，優化彈形，射的更遠。
而老式8.08mm彈頭，在大幅提高膛壓下，和膛線的配合不夠理想。
淺了點，會漏氣，所以槍管陽線口徑不變，而加深膛線，再擴大一點彈頭直徑，讓彈頭的黃銅被甲能嵌入更深，配合更緊密。
而他們現在呢，自造的79尖彈，威力本來就比德國的原版子彈要小。
進口的膛壓是330MPa，金陵和漢廠自產的是300Mpa。
那就說明，加大彈頭直徑這個初衷，不存在了！
於大偉想到這，只感覺一切都通了。
而且，按照之前說的，德國人研發新彈，和法國人已經列裝的新式子彈，運用的那套理論。
這麼幹，那是對上加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圓頭彈優化成尖頭彈，質量會變輕不少，光是改動這裡，發射藥什麼的都不變，就能提升不少初速，膛壓也會降低。
那原有的0.08mm深的膛線，絕對沒問題。
他一把抽過桌面上的一張白紙，也開始計算起來。
「漢陽廠的數據，這裡有嗎？」
「有的，署長。」方鳴天見對方這麼上頭，哪裡會怠慢，趕緊從一堆資料中，抽出那份漢陽廠的報告。
而一旁站著的孫正德，已經徹底傻了。
剛才他們嘴裡的那些什麼膛壓啊，什麼彈頭直徑啊，他一個沒聽懂，可於署長的態度，他是看明白了。
在拿他師傅的鉛筆，用他師傅的桌子，像個學生一樣在算東西。
那可是署長啊，比廠長還大得多的官。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眼裡的方師傅，是個能讓廠長服氣的留學歸國高材生，像座輪廓分明的小山峰。
可現在，那座山峰正拔地而起，在目睹之下，陡然成了座仰頭都望不到頂的巨峰。
他隱隱有種預感，自己跟著的這個人，腦子的東西，深不見底。
「來，你看！」於大偉已經抬起頭，把一張紙推了過來。
紙上密密麻麻寫了一排數字和符號，筆跡潦草但邏輯清晰。
方鳴天低頭一看，是個子彈初稿，彈頭長度，坡度，克重，和大致的截面積密度。
「署長，您這是......」
「我按照你的思路算了下，」於大偉指著上面的數據，娓娓道來，「如果彈徑統一到8.08，彈殼容積不變，裝藥量維持現有，彈頭質量大約在九點幾克。」
「9.3克。」方鳴天補充道，這是他算出來的數據。
「行，彈頭9.3克重，彈頭的截面積也降低了一些，」於大偉用筆，在一個數據上畫圈，「對彈道係數最重要的數據，截面積密度來說，幾乎沒有變化。」
「用圓頭彈的槍管，打這顆子彈，不改變發射藥，能直接提到740m/s，！」於大偉說出這個結論時的語氣，充滿了驚喜。
740m/s不算高，但比原有的圓頭彈610m/s，可好太多了。
「署長，我認為應該維持內部最高膛壓不變，初速最少也能提到800m/s，」方鳴天提出自己的建議。
「膛線深度的確很低，可以試試彈頭底部內凹，來解決淺膛線漏氣。」
「不急不急，這不是一時半會能定下來的，」於大偉把紙收了起來，揣進大衣內側的口袋裡。
「從圓頭彈改進到尖頭彈，這個思路的可行性，需要進一步研究。」
他想起此行過來的目的，是來看捷克式進度的，論證子彈是大事，牽扯非常大，放在這裡不合適。
「署長，那我這優化捷克式機槍的事......」
「繼續，我給你充分的時間！」於大偉心情很好。
一開始聽到什麼兩條線時，本來不認為方鳴天有這本事，只是覺得對方不按照安排的路徑走，就是要逞能，有些托大。
現在嘛。
只感覺自己撿到了寶。
「署長，這個充分的時間，是多長？」方鳴天有些拿不準裡面的度。
於大偉正往門口走，聽到這句話，腳步停下，「你想要多長？」
方鳴天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工作量。
只優化ZB26的主體結構，半個月就夠，如果不回去過年，那元宵節前，就能出成品。
但剛才聊完這一輪子彈，心裡那個更大膽的念頭，改掉整個閉鎖系統，已經被勾起。
「兩個月。」
「兩個月？」於大偉眉頭微皺。
這時間，他能等得起，可署里等不起。
整個兵工署，要進行一次全方位的改組，即便是有軍政部支持，阻力也很大。
按照計劃，是以仿製捷克式機槍為契機，擴大留德派的勢力，以配合改組。
「驚雲，你認為金陵廠那邊，按照圖紙，能否成功？」
方鳴天心中一動，對方竟然稱呼自己的「字」！
鳴天對驚雲，一鳴驚天，云為之動，原主家庭的文化背景很高。
當然這不是重點。
於大偉是署長，而我是職位最低的職員，差了好多個層次。
記得在會議室里，對方連自己名字都沒喊過，就用「你」代稱。
方鳴天心裡清楚，這是開始拉攏，說明自己入了對方眼。
既然如此，那就不客氣了，「署長，很難成功，金陵廠的水平......」
一邊說著，一邊搖頭，「自民國三年起，便在仿造馬克沁，直至今日，依然不得其要領精髓，仿製成品，質量差距。」
「很難成功，有多難？」於大偉心中一落。
方鳴天表情有些為難，長嘆一口氣，才緩緩道出。
「我是學機械工程的，最是明白其中難處，大沽廠圖紙，本就只是測繪而已。」
「想要反推出原廠設計公差和配合關係，如間隙和過盈，就難如登天，還有各種隱蔽設計，一些看不見的圓角，和卸載槽來分散應力。」
「這些都要經過計算才能得出來，我不認為大沽廠和金陵廠有這種水平。」
於大偉聽完後，表情有些沉重。
他不是搞機械的，不太懂機加工，方鳴天的學識和留德身份在這裡，此話必定不是虛張聲勢。
「你的意思是，金陵廠那邊，註定要出問題？」
「署長，那份圖紙是大沽廠拿來的，而不是原廠提供。」方鳴天不想把話說難聽，只能委婉點。
誰知道這餿主意是誰出的，萬一就是眼前這位呢，打臉不能當面打啊。
於大偉情商多高啊，這話立馬就明白了。
圖紙是他托軍政部從大沽廠要來的。
當時覺得，有現成的測繪圖紙，金陵廠照著做就行，方鳴天過去也就是走個過場，鍍個金，給留德派占個坑位。
現在嘛，和原計劃完全脫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