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宛清宛然一笑,「我提議吃飯,當然是我請客。」
「那敢情好,我正愁今天中午該啃饅頭還是啃燒餅,劉小姐這一句話,救了一條餓漢的命。」
有人請吃飯,方鳴天心情大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劉小姐這頓飯,功德無量。」
「剛才當翻譯的時候,還沒看出來,有這麼嘴貧,」劉宛清被逗笑了,「這裡的西餐最好吃,就吃這個。」
二人走進一樓側廳的紅梅宴會廳,這裡是專門吃西餐的地方。
方鳴天還是頭一回進這種地方。
話說,錢是男人膽,哪怕學識五斗,前途光明,可手裡沒錢,底氣還是不足。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動作儘量自然,但劉宛清還是看出了侷促。
「方先生平時不怎麼吃西餐?」
「不常吃。」方鳴天老實承認,也不知道華萊士算不算西餐,這個的話,穿越前倒是經常吃。
劉宛清點點頭,沒有多問,招手叫來侍應生,自己點完後,又看向方鳴天,「你要自己點嗎?」
「當然,」方鳴天接過菜單,掃了一眼,才看向侍應生,「這裡西餐,是法式、英式還是美式?」
「都有的,先生。」
「那我要一些火腿和煎雞蛋,一塊上好的牛排,加上所有的配菜,再澆上濃濃的汁。」
「牛排一定要全熟,我喜歡那種口感,肉心熟度,剛好達到臨界點,外焦內嫩。」
方鳴天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另外,再來一杯冰鎮啤酒,對了,如果有布丁,也來兩份。」
點菜的時候,劉宛清一直看著他,等侍應生走了,才好奇道,「方先生,我現在對你是越來越好奇了。」
「好奇什麼?」
「你說不常吃西餐,可為什麼能區分法英美式?」
「還有,一般大家可都點半熟或七分,而你牛排點全熟,我這裡沒有取笑的意思,就單純好奇。」
「劉小姐觀察力真好。」方鳴天笑了笑。
「不止這些,」劉宛清端起水杯,也抿了一口,「我和哈特曼的聊天,裡面有很多涉及到機械方面的詞彙。」
「你居然都能知道!」
之前,哈特曼在傍邊,她不好開口詢問,和自己翻譯聊天,而翻譯卻不和哈特曼說話,這是一種很容易讓人誤解的行為。
「這有什麼難的嗎?」方鳴天此行目的,只是為了賺那三十塊錢,當然,現在還能蹭一頓好飯。
他不想過多暴露自己的身份。
「劉小姐,我要提醒一下,我可並不是專職的翻譯,你可以理解,我恰好就懂這些。」
「恰好?」劉宛清把這兩個字重複一遍,明顯不相信這套說辭。
不過,她身為商業女性,自然是知道商業準則,翻譯的合同已經完成,雙方不是上下級關係。
探聽對方背景,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方先生,你也看過馬克吐溫的著作?」
「看過百萬英鎊,剛剛那套,就是在裡面看的,一直很好奇是什麼味道。」
方鳴天見對方不繼續追問,也樂意嘮著嗑,「今天劉小姐請客,我也算有幸,能把小說里的菜譜搬到桌上來嘗一遍。」
劉宛清聞言一笑,「所以你點全熟牛排,也是跟馬克吐溫學的?」
「那倒不是,」方鳴天搖頭,「書里只寫了亨利點牛排,沒寫幾分熟。」
「全熟是我自己琢磨的,做牛排最好的,應該是美國,那邊有一道特有的程序,叫乾式熟成,這種牛肉肉質已經軟化過,適合做成五分熟。」
「就那種半熟的狀態,入口後,牛肉如同布丁一樣,在你口裡化開。」
「而其他地方,沒有這道程序,我個人認為全熟口感最好。」
方鳴天沒亂說,和很多地方不同,牛排這種食物,在美國那邊,是自底層而上影響。
煎牛排,最先是標準的民工食物,然後才被上層社會效仿接受。
這時,侍應生正好端著托盤過來,先上的是那杯冰鎮啤酒和兩份布丁。
他把布丁往劉宛清那邊推了推,「劉小姐也嘗嘗。」
劉宛清被他這一推逗笑了,「你點的兩份,原來有一份是給我的?」
「那當然,」方鳴天端起啤酒喝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整個人都舒坦,「我一個人吃兩份布丁,太奢侈,分你一份,我心安理得。」
不多時,牛排上來了。
鐵盤滋滋冒著熱氣,肉香混著黑胡椒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方鳴天拿起刀叉,一刀切下去,肉心剛好是那種深粉透熟的顏色,汁水順著紋理滲出,叉起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幾下,滿意點頭。
「不錯,後廚有水平,剛好到臨界點,外焦內嫩,劉小姐要嘗嘗嗎?」
劉宛清被這句話嚇了一跳,手裡的叉子頓在半空中,眼睛微微睜大,顯然是沒料到,會這麼直接邀請。
這不合禮儀規範。
方鳴天見她這副表情,這才意識到好像有點逾越了,「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吧,一吃到好吃的東西就容易上頭,忘了分寸。」
他叫住路過的侍應生,「麻煩再來一副乾淨的刀叉和盤子。」
劉宛清看方鳴天的眼神里,很複雜。
她接過侍應生遞來的乾淨刀叉,從新盤子裡接過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慢慢嚼。
「怎麼樣?」方鳴天問。
「確實不錯,」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嘴角,「外焦內嫩,你說得對。」
「那是自然,」方鳴天繼續對付自己那塊牛排,刀叉使得飛快,嘴上也沒閒著,「劉小姐,我跟你說,牛排這東西,全熟的難度其實比五分熟高得多,五分熟只控制個大概,全熟要精確到肉心剛好斷生的那一瞬間,差五秒就老了。」
劉宛清聽著他滔滔不絕地講牛排火候,心裡疑惑越來越重。
這個人的知識結構太奇怪了。
人看起來斯斯文文,可衣服不得體,能熟練使用德語,連美國牛排的做法都能講出一套門道。
用西餐具也很熟練,完全不似不常吃的樣子。
可是,又總會幹出一些不符合常理的事。
她很好奇,非常好奇,心裡那團疑惑越滾越大。
她見過的人不算少,留洋回來的,本土出身的,官場上的,商場上的。
可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總是跳脫出刻板印象,給出一些驚喜或者驚嚇。
放下刀叉,又吃了一口布丁,「方先生,我有個不情之請。」
方鳴天抬頭,嘴裡還嚼著肉,「嗯?」
「下次如果還有德語翻譯的活,我能直接找你嗎?」
方鳴天把肉咽下去,搖頭,「抱歉,恐怕不行,我平時很忙,只是今天有空出來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