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烈日當空。
一場大雨，非但淘洗了空氣，還淨化了環境。
山巒草木，都如同水洗了一般，看著就讓人耳目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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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遊走上瞭望台，憑欄遠眺，只見遠處群峰茫茫，飛鳥點點，河山盡收眼底，讓人心曠神怡。
他在想，勝保是不是也正歲月靜好，欣賞著如畫美景。
勝字營，中軍行轅。
分明昨日雨夜作戰，精疲力盡，可士卒們卻沒賴在營帳內睡懶覺，而是圍住了中軍大帳，七嘴八舌議論不休，看著就很有精神。
行轅內，一夥親衛立身兩側，勝保身披戎裝不停踱步，臉色冷得嚇人。
竇型一伙人戰戰兢兢立在一旁，連話都不敢說，生怕引火燒身。
唯獨關保體態鬆弛，神態自若，是大帳內唯一的另類。
他好整以暇坐在一旁吃瓜果，欣賞其他人的窘態，時不時吧唧兩聲以示美味，順帶刺激勝保等人的神經。
昨日的三倍餉銀一事，已經讓他和勝字營一眾同僚撕破了臉皮，破鏡難重圓，有些東西事後再怎麼彌補也沒用。
更何況此間事了，他就要遠走高飛了，哪裡還肯繼續伏低做小，任由勝保騎在他脖子上拉屎？
「他們又要如何？」勝保強壓著心中怒火，揪住出去交涉的文書悶聲發問。
文書看他凶神惡煞，哪裡敢說實情，一陣吞吞吐吐，反倒徹底惹惱了勝保。
勝保把手往下一摜，將文書撂倒在地，聲色俱厲。
「別和本帥磨嘰，有屁快放！」
「回、回都統，士卒們想要開拔銀，不然就不走！」
文書嚇破了膽，忙不迭交代事情原委，心裡恨透了這些臭丘八。
由於昨日布泰部冒著大雨逃回勝字營，動靜鬧得很大，這事又透著蹊蹺，以至於軍中多有流言。
洋人怎麼出現在密雲？
這事沒有定論，廣大士卒充分發揮了想像力。
有人說洋鬼子和密雲行館的逆賊是一夥的，還有人說是長毛打進密雲圍了北京，最離譜的傳言則是說大行皇帝回魂，要誅殺擾了他死後清淨的八旗兵。
流言傳播開來，三人成虎，搞得人心惶惶。
自漢武帝開始，鬼神還有自然災害之類的事，都和上位者的德行密切相連。
天降旱災，乃是皇帝有過，惹得上天警示，天降祥瑞，則是皇帝有德，獲得上天賜福。
自兩宋以後，這種聯繫有下移的趨勢，如果遇上什麼極端天氣，在大臣眼裡，不一定是皇帝有過，也有可能是奸臣作亂。
這些極端天氣，落在士卒眼裡，他們看不到皇帝那一層，便把這套理論往上司身上套用。
連綿幾日的大雨，轟鳴不斷的悶雷，還有大行皇帝回魂殺奸臣的流言，再配上今日見的那尊威武的大輿……
一樁樁，一件件，這些事串起來，讓積怨已久的士卒，很難不把矛頭對準自家這個缺德的上司。
等天蒙蒙亮，士卒們便聚在一起，鼓譟弄事，說是都統大人忽悠他們幹壞事，惹怒了先帝的在天之靈，一股腦圍住了中軍大帳，嚷嚷著找勝保討個說法。
這些唬人的事、沒影的事，勝保能給什麼說法？
事實上，莫說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底層士卒，就連他自己也琢磨著，難不成真是大行皇帝在天有靈，要顯靈誅賊……
勝保做賊心虛，生怕說了什麼沾上因果，躲在大營不肯露面，外頭的士卒自然得寸進尺，愈發猖狂。
其實如果僅僅是勝保龜縮不前，這本無傷大雅，局勢仍可控制。
因為按士卒鬧事的經驗，只要將帥不冒頭，僵持的時間一長，士卒們也就各干各的去了。
可誰料幾個為首的底層兵油子一合計，覺著要說法沒有任何意義，還是要銀子實在。
人多勢眾，敢想敢幹，再加上士卒們也都有這方面的需求，於是一呼百應，浩浩蕩蕩地開始了聚眾嘯營。
士卒焚燒軍旗，摧毀軍械，再次圍住中軍行轅，要勝保發下開拔銀，不然哪也不去。
勝保透過帳門，還能看見討錢的士卒，時不時扔些尿盆之類的東西進來，堵在外面怎麼髒怎麼罵，氣焰很是囂張。
勝保很是無奈。
唉，這群臭丘八，真是無可救藥，既沒有高尚情操，也沒有道德覺悟。
不就半年沒發餉銀嗎，就不能克服克服？至於事事談錢？吃相這麼難看……
思來想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勝保也沒有好辦法，只好在關保的奚落冷笑聲中，許諾士卒到了檀營，就多發整整一月的軍餉作賞銀。
債多了不愁，當務之急是先穩住這群丘八。
至於事後嘛，勝保已經想好了，大不了帶著這些丘八去和長毛打一仗，多死些人，給朝廷的傷亡人數再少報些，到時候五千人分一萬份餉錢，還怕不夠用嘛……
士卒們鬧事無非就是爭取利益，一番討價還價過後，他們得了許諾，也就勉為其難接受了這個結果。
就這樣，各帳士卒起灶燒飯，起營拔寨，一通忙活下來，悠哉悠哉到了日上三竿，這才朝密雲行館進發。
密雲行館，瞭望台上。
「大人，您到底怎麼想的？」聶士成急得團團轉，「要跑咱們抓緊跑，要留您也給個章程啊，這都已經火燒眉毛了，您怎麼還有閒情雅致看風景呢？」
「是以後就看不著了嗎？」聶士成說著說著，都快把自己說哭了。
孫游心裡沒底，又要在聶士成等人面前裝深沉，不然隊伍就不好帶了，只好避而不談，朝遠方遙遙一指：「那是出亂子了嗎？」
聶士成忍著不耐看去，卻發現孫游指的地方，正是勝保大軍安營紮寨處。
「應該是吧，勝字旗都被撤下來了，中軍似乎還起火了？」聶士成很是看不上勝保，對他的劣跡如數家珍：「肯定是因為軍餉的事，勝保這廝，麾下士卒的賣命錢，被他用來娶小老婆了！」
「軍餉嗎？」
孫游若有所思，突然靈光一閃，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