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們快跑,是洋鬼子!」
凌亂的雨夜,不知是誰吼出聲來,一句話就擊潰了眾人的心理防線。
洋鬼子是什麼?是蠻夷、半畜,是會邪術的妖魔!
足足三百號人,衣衫不整、爭先恐後、你拉我扯,生怕落在最後,被洋鬼子挖心掏肝作茶葉。
「且慢!」布泰站在原地沒動,皺著眉頭看向外面,還想要制止麾下士卒的潰散。
他不是大膽包天,狂到敢跟洋人叫板,而是覺得事有蹊蹺,很蹊蹺!
身為世襲的武將,布泰可是跟著勝保阻擊過洋人的老資歷。
雖然由於深受禮儀教化,布泰深知來者是客,沒好意思朝洋人開槍,只是一味躺在地上裝死。
可事後他卻成了洋人的俘虜,知道他們除了顏色五花八門外,也是兩個耳朵一張嘴,就是正常人的長相。
後來被洋人帶到北京,朝廷承認戰敗,戰事結束後,自然要交換戰俘。
布泰就是被一個精通漢語的洋人顧問,親自送出了大牢。
臨走前,顧問還大喊「古德拜」,說這是問候的敬語。
這麼一句話,被希望下次投降時,能靠有禮貌換一間單人牢房的布泰牢牢記在了心裡。
古德拜這個詞,居然在現在這個情形下聽到了,布泰感覺實在古怪。
洋人打仗說敬語?沒這麼文明吧……
「都給本帥停步,再跑就算逃兵!」布泰當機立斷,想要震懾住麾下兵卒,維持住陣型探探對方的虛實。
可事與願違,布泰話剛說完,士卒們非但不聽,反倒趁著雨夜的掩護四散奔逃,嘴裡還罵罵咧咧。
布泰自覺權威受到挑釁,剛想擺出勃然大怒的態度,一道亮光如火龍,突然從眼前混亂的士卒中閃出,直奔布泰腦袋而來。
「亢!」
布泰緊急避險,往地上打了個滾,還是被打中了肩膀。
開槍處,道道慌亂的黑影掠過,看不清長相,卻傳來一道捏著嗓子的威脅:「他娘的,你自己想送死就送,莫帶老子!」
狗娘養的,洋人你不敢打,朝本官打黑槍倒是挺積極!
布泰勉力起身,嚇得頭皮發麻,心中恨極,可又不敢還嘴,生怕惹了眾怒,被群起而攻之。
勸阻的話是不敢說了,可要是跟著跑,未免有些丟面;一個人留在這,也沒那個膽量。
布泰的處境有些尷尬。
進退兩難之際,副官衝上前來,朝布泰招呼道:「大人,先跑為上吧,那可是洋鬼子!」
大家都在跑,布泰即便察覺了異樣,可沒有確切把握,也無力回天。
只能隨波逐流,跟著大部隊一起跑路。
過了良久,孫游一行人順著繩索出了行館,踏進八旗兵臨時搭建的營帳,眼裡滿是古怪。
就這麼,跑了?
這也太拉胯了些……
察覺到長官的疑惑,聶士成上前諂媚:
「大人當真是英明神武,今夜如此謀略,怕是孫武在世也無出其右了!」
雖然有些吹捧的成分,可也是聶士成的真心話。
哪家好長官能想到裝洋鬼子打八旗兵啊……
洋鬼子在清兵眼裡,連人都不是。
要知道,真和洋鬼子幹過一仗的清兵不是沒有,可打過勝仗的幾乎沒有,大多都成了戰敗後的俘虜。
事後面對同僚,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這些被俘虜過的清兵當然要將對手吹得神乎其神,以彰顯他們是雖敗猶榮。
久而久之,以訛傳訛,洋鬼子的形象就妖魔化了。
碰上妖魔,尋常八旗兵自然望風而逃。
一般人,想不到這麼對付清兵。
孫游這一手神來之筆,狠狠征服了眾人,士卒們眼神熱烈,心裡對孫游佩服得五體投地。
「收拾一下,回行館。」胡亂拿上些資糧,孫游帶頭往回走。
「回行館?」
聶士成和身旁的士卒們有些錯愕,一陣面面相覷,而後趕忙跟上。
眾人忍不住發問:「大人,明日勝保就要大軍壓境了,咱們好不容易出了牢籠,還回去作甚?」
孫游聞言停步,指了指堵住院門的大輿:「咱們若是舍了它,難不成還能活?」
這麼大的大輿,就憑他們這些人,抬是抬不動,可要是扔在這不管,也沒好果子吃。
他們嚴格意義上來說,也算是隨扈運棺的親軍,若是棺材沒了,依大清法理,最輕也是夷族。
聶士成自然明白這點,他卻沒偃旗息鼓,而是眼中閃著凶光,咬牙道:
「那也不能回去引頸待戮啊。」
「那你說如何是好?」
「我等願隨大人南行,搏出一番天地來!」
此言一出,引得眾人側目。連孫游也被驚到了。
南行,不是簡單向南走,而是投奔太平軍的黑話。
南行、東行、西行,分別指投奔太平軍、捻軍、回民地方武裝。
八旗兵造反,這魄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孫游嘖嘖稱奇,沒想到聶士成這麼有覺悟,想問問對方準備的周全與否:
「你是漢八旗出身,京里的家人提前接走了?」
聶士成聞言一滯,仔細想了想,眼裡的火苗又熄滅了,垂頭喪氣,大有出爾反爾之意。
是啊,自己一時糊塗,光想著保命,把家裡的老爹老娘都忘了……
不只是他,有所意動的八旗兵們,聞言也瞬間沒了勁頭。
「難不成咱們真要回行館坐以待斃嗎?」
聶士成還是有些不甘心,若是留在這,身邊這十幾號人,就算個個項籍在世、以一敵百,對上勝保的萬餘人馬,也是螳臂當車啊。
孫游雖然有些安排,可心裡沒底,同樣焦頭爛額,也不答聶士成的話,默不作聲往回走。
不只是這些八旗兵的家眷,孫德勝也在北京城呢,孫游還真不好跑。
「走一步看一步唄,說不定明天勝保就被雷劈死了呢?」
其他人相顧無言,可也沒啥好去處,再想想那一大家子,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而從後門狼狽爬出的李連英,來不及抖落身上的晦物,他拿出孫游的信,看了看勝字營的方向,還沒走兩步,眼中便閃過猶疑。
原地想了想,李連英調轉方向,頭也不回地直奔北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