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進喜出身貧苦,進了宮有口飽飯吃,便已經心滿意足,自無不從之理,便跟著大部隊到了密雲。
誰料勝保的賊兵打來了,槓夫、太監跑得一個比一個快,李進喜向來孤僻,等他反應過來想跑已經跑不掉了,就急中生智,竄到黑燈瞎火的兵舍,偷了件不惹眼的軍服,想著趁亂找機會跑路。
可他到底沒經驗,年紀又小,臨了還是沒跑成,反倒因禍得福,沒被勝保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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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十三歲?」孫游突然開口,怪不得兵卒里就屬他身形瘦小。
看李進喜怯懦點頭的樣子,孫游眼前一亮,忽然想到一個名人。
心頭微動,孫游笑著開口:「小兄弟,你這名字不好,有些晦氣,我給你改個名可好?」
李進喜哪有不從的道理,連忙應承下來:「還、還請大人賜名。」
「好,你以後便叫連英吧!」
「連英,連英?連英!」
「好名字!」
李進喜輕念兩聲,頗覺順耳,連忙向孫游作揖。
「小的謝大人賜名、謝大人賜名!」
「欸~」孫游一把將他扶起來,「賜名歸賜名,眼下有件要事,非你去辦不可!」
「小人肝腦塗地,定不辱使命!」
「好,很有精神!」
連任務是什麼都不知道,就信誓旦旦說能辦成,這人身上有股透著傻氣的愣勁,孫游要用的就是這種傻氣。
「行館後院有處倒糞道,道口狹小,我們都不行,只有你能鑽出去。」
孫游從懷中掏出一封手書,鄭重其事遞給李連英,仔細叮囑道:「出了門,你將這封信給勝字營麾下、靖東營參將宋景詩,定要親手遞交。」
李連英雖然愣,卻不是榆木疙瘩,他眼睛一轉就犯了難,道:「大人,外面這些兵卒該怎麼辦?」
勝保走了不假,可他卻留下一整個牛錄的八旗兵,約莫三百人,將行館團團圍住。
「我等開火打掩護,你趁機渾水摸魚,如何?」
「好!」
事已至此,李連英也別無他法,只能勉強接受如此安排。
李連英走後,孫游心裡數著時間,估摸著差不多了,便招呼眾人拿槍摟火。
淅淅瀝瀝的雨幕遮掩下,孫游站在瞭望台,根本看不真切外面的動靜,只能胡亂開槍,製造些亂子。
同理,八旗兵們兩眼一抹黑,也看不見哪來的槍聲。
準確來講,聽到槍聲的八旗兵,只有佐領布泰一個人。
布泰一個人坐在帳旁,聽著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十分憂鬱。
一番輾轉打聽後,皇天不負有心人,他終於喜聞上司傅雙星的死訊。
官方口徑是傅雙星身為參領,艱苦奮鬥在第一線,奮勇衝鋒時不幸被敵軍炮火擊中,傷重不治壯烈殉國。
這個偉光正的說法,布泰一個字也不信,他全程躲在前線當死人,別說放炮了,就連槍聲也沒怎麼聽到,還是他多方詢問得來的小道消息更有可信度。
據說傅雙星和他是一路貨色,打仗既不出工也不出力,不過傅雙星沒躲在屍體底下,而是將戰馬殺死開膛,藏到馬肚子裡。
這招妙就妙在,就算戰事失利,也不會被人補刀。
可好死不死,勝保大人可能是近來貪得過了,竟然把二十八年造的紅衣大炮拿出來迎敵。
不是道光二十八年,也不是康熙二十八年,而是萬曆二十八年!
這種老古董,散架已經是最小的缺點了。
果不其然,甫一點火,紅衣大炮不負所望,炸穿了中軍大帳,其中一尊被崩飛的炮好死不死,正好砸到死馬肚皮上。
傅雙星躲在馬肚子裡美滋滋摸魚,還沒搞清楚什麼狀況,就享年三十三了。
戰後打掃戰場,士卒們發現自家參領不見了,這才趕忙去找,可就是看不見人影,足足找了三遍,才從馬肚子裡發現蹊蹺……
想到這,布泰全然沒吸取半分摸魚致死的教訓,反倒拍案叫絕,對傅雙星佩服得五體投地!
參領果然是參領,躲馬肚子裡這招數,自己怎麼沒想到呢?
虧他每次戰後見了渾身浴血的傅雙星,還自慚形穢,感嘆對方如此拼命,真是大清忠臣。
現在才真相大白,合著傅雙星身上沾的都是馬血……
感嘆歸感嘆,人死不能復生,布泰開始給傅雙星的參領職位籌謀歸宿。
最好的歸宿,自然是他布泰,只是少了些許元法……
不過這是小事,布泰已經給麾下將士們三年以後的餉銀安排好去處了。
成祿大人好,他拿錢真辦事,關保大人不行,他被架空了,連自己親衛的人事權都沒有。
還有個竇型,乃是勝保大人的心腹……
想到此人,布泰就氣抖冷,文人就是不厚道,你孝敬他,他也不幫你說話,可要是哪回給他落下了,保准給你使絆子。
眼看四下無人,布泰便想痛罵此人一頓,好讓自己窩囊地出口惡氣,可還沒開嗓,就聽見一陣槍聲突然炸響。
哪怕雨聲嘩嘩,也蓋不住密集的槍聲,讓人耳膜發麻。
「防衛、防衛!」
布泰衝進營帳大喊,想把睡沉的士卒們喊醒。
是的,雖然勝保讓他們這一牛錄的人留守「圍城」。
可還是那句話,大清自有國情:都統沒走,你讓爺們值夜班,爺們不挑你理,可都統走了還讓值,那長官不是白走了嗎?
布泰能混到這份上,自然知道體恤下屬,更明白自己說話也不好使,乾脆就放任他們回營補覺了。
要是無事還好說,可現在敵人響槍了,再睡可就完犢子了。
不得不說,面對近在耳邊的槍聲,八旗老爺們的反應十分迅速,幾乎沒人抱怨,都趕忙起身夜巡,想出去看看什麼情況。
若是賊寇就狠狠打壓,展現大清軍威,若是長毛就抓緊投降,以免成了俘虜不好爭取待遇。
可孰料……
漆黑雨夜裡,槍彈打在地上,迸射出橘紅的火光,槍聲雨聲中,敵軍的叫囂有些不同尋常,諸如「耶斯耶斯」,「古德拜」,「三克油」,還有些高級擬聲鳥語:「發芽的轟」、「維力古德」……
「啊剋苦力」——這一看就真打過洋人,只不過碰上的多半是大英帝國印度僕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