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將橫刀立馬，面有彈疤，唇若塗朱，騎著高頭大馬立在門前，任由風雨拍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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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相貌，任誰第一眼見了，都會覺得憨厚老實，若是再想到此人諱敗為勝的名聲，未免惹人感慨一句「人不可貌相」。
「進城啊，作甚呢？」
身為八旗包衣出身，勝保很是忘本，看著城門洞裡的大輿，竟然沒認出來，還沒布泰有眼力見。
「稟將軍，卑職眼拙，看著像大行皇帝的大輿，您是否……」布泰低聲提醒，勝保聞言一愣，而後眼睛瞪得像銅鈴，趕忙下了馬。
興許是心虛，他遠比布泰恭敬得多，朝洞門口結結實實磕了幾個響頭。
磕完之後，他也回過味來了，眉頭一皺就冒犯咸豐：「去把大行皇帝的大輿給本帥請出來，放這擋路，虧裡面的反賊也想得出來。」
「萬萬不可啊大帥！」竇型連忙從旁跳出來，阻止勝保自尋死路，「大輿只有戒欲焚香九天的槓夫才能抬，而且要專請欽天監測算，八字既要合適又要硬，否則便是犯了忌諱，冒犯先帝，這可要被有司問罪啊！」
「這……」勝保欲言又止，你大爺的，我上哪找轎夫去？
還有欽天監算八字，荒郊野嶺的，這不是扯淡嗎？
「不止如此，起輿要算良辰吉日，雨天、半夜這些時候都不行，容易讓山間鄉野的孤魂野鬼，衝撞了先帝的在天之靈！這種罪責，大帥您可擔當不起啊！」
竇型滔滔不絕，不僅讓勝保啞口無言，還鎮住了士卒。
同樣漲見識的，還有牆頭上貓著的孫游一伙人。
「大人，若真是這樣，咱們怎麼辦，豈不是大大地犯了忌諱？」聶士成面如土色。
想起放下大輿時，順手擦去的泥水，他抖成篩粒，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孫游白了聶士成一眼，連安撫的話都不想說。
曾幾何時，他也認為聶士成是個可造之才，現在看來此子還要多加打磨，遇上點事就慌得要命，實在太沒深沉了。
「不讓先帝守門，你我如今還有命嗎？」
「應該沒了。」
「那不就得了，給老子趴好！」
孫游乃是走投無路，這才出此下策，可勝保就不一樣了。
他大兵壓境，可選擇的餘地寬裕許多，自然一心求穩，想要盡善盡美。
大庭廣眾之下，士卒淋著雨，都聽見了竇型的科普，此刻正眼巴巴望著勝保，這更讓他投鼠忌器了。
今日要是失禮犯忌，這麼多人在現場，平白落人口舌不說，萬一日後有政敵拿此事參自己，豈不是一參一個準？
將死之人如孫游，一心只想求活，勝券在握似勝保，沒有生死之患，尋思的反倒多了。
勝保突然發問：「雲梯、衝車可有？」
他下定決心，如果有，那就繞過此處，雨夜強攻。
可竇型縮了縮腦袋沒吭聲，其餘眾將也大多眼神閃躲。
都以為是來當臥底抓人的，誰還去採辦這些東西啊，把軍備的銀子省下來揣兜里不好嗎？
勝保作為主帥，也知道些許內幕，正欲發火，可想到前幾日迎進府的那幾個侍妾，火氣和底氣頓消。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勝保騎在馬上好一陣思忖，最後只得作罷：「退兵，大行皇帝棺槨著人看守，勿使賊寇有隙可乘，等明日，從四方城牆用火強攻！」
依他常年剋扣軍餉，命士卒就地解決補給的經驗，行館的內壁院牆夯土填木，大多扛不住火攻，這處密雲行館雖然牆高位險，想來也免不了俗。
明日繞開梓宮大輿，從四面八方用火登牆，定能一克而勝！
反正大清就死了一個皇帝，看院內敵軍能不能顧手又顧腚！
目送勝字營官兵如潮水般退去，孫游緩緩鬆了口氣，卻被聶士成一把拉住。
他滿臉崇敬，雙手抖個不停，說話也哆哆嗦嗦：「大人，您真乃天神也，公若不棄，卑職願為門下走狗，以效犬馬之勞！」
聶士成非常激動，方才被孫游一番訓斥，他其實從心底不以為然，只是礙於上司的淫威，才沒敢反駁。
可勝保來了後的反應，還正如孫游所料，分毫不差！
這讓聶士成驚為天人！
自己雖然沒讀過什麼書，可還是懂些歷史的。
依他看來，孫游今夜的謀略，便是和宋代朱子儀的空城計相比較，也不遑多讓！
若不是怕從牆上掉下去，他早就納頭便拜了！
孫游掙脫出雙手，回頭看僅剩的十幾個士卒。
他們雖然出於敬畏，沒和聶士成一樣失態諂媚，可眼裡的激動卻怎麼藏也藏不住。
孫游頗感欣慰，面對萬軍，連續兩撥人叛逃，這些人還留在身邊，忠心毋庸置疑。
來此世良久，孫游也算有了些許得用的人馬。
要放在平時，孫太醫說不得餵他們喝一喝雞湯了。
只不過事有緩急，如今只得了一夜苟延殘喘的時間，雨勢已經減緩，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停了。
明日勝保大軍一至，包括孫游在內，還要落得個雞飛蛋打。
「你，叫什麼名字？」孫游暗中觀察許久，指了指身形最小的那個士卒。
「回大人，小的李進喜。」
「李進喜？」
孫游聽著這名字耳熟，再看對方身量矮小，舉手投足間還略帶陰柔，他心中起疑。
「你是我部士卒？」
「咱、我、回大人……」李進喜語無倫次，慌得不行，任誰都能看出來有貓膩。
「此人定是內奸，給我抓起來！」孫游一聲令下，眾人一擁而上，將李進喜壓在了地上。
被人扼住咽喉，李進喜呼吸不暢，眼睛布滿了血絲，幾乎要窒息而亡，哪裡還敢嘴硬，當即一五一十全招了出來。
半刻鐘後，李進喜方才交代清楚來龍去脈。
原來，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太監，七歲那年被賣進鄭王府，後來入宮當差，伺候做役，日子平淡無奇。
可咸豐死後，鄭王端華和肅順這兄弟倆手握大權，處處和兩宮作對，連累李進喜這個出身鄭王府的小太監，也不受待見。
此次返京，李進喜就被師兄安德海打發去隨行梓宮，也就是和肅順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