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泰往臉上撲了把泥水,連滾帶爬跑出來,憤怒地砍了那個話多的降兵,又吩咐下去,綁了另外幾個降兵。
他真的很憤怒,一個投過十幾次降的大清老兵,能看不出這夥人是真心想投降嗎?
但問題是,要是把這夥人算作主動開城投誠的降兵,開城門的功勞便算到了他們頭上,自己的破城之功會大打折扣。
所以布泰砍了帶頭的王老五,剩下的人抓起來當俘虜。
如此一來,戰場實況就很好聽了:
從來沒有什麼主動開城的降軍,是英勇善戰的布泰佐領,識破了敵軍詐降的陰謀詭計,將計就計攻破了城門!
局勢如此複雜,自己卻在短時間內找到了最優解,布泰深以為榮。
站在瓮城內,看著眼前薄如蟬翼的行館內門,布泰前所未有的自信。
「兄弟們!都給老子沖,破了此門,活捉賊寇!」
「沖啊!」
士卒們精神抖擻,他們原先大多和布泰別無二致,都是裝死求活,活下來就好,要是長官不幸身死、自己有機會往上提一提就更好了。
可萬萬沒想到,敵方這麼不給力,自己竟然就這麼稀里糊塗打進了瓮城。
士卒們雄心壯志,生平頭一次熱血激盪!
踹開眼前的門,這道寬不足五尺、高不滿一丈的鐵門,自己就是這場戰役的巴圖魯!
大丈夫當如是!
他們齊心協力,朝行館內門撞去!
一下!
兩下!
三下!
咚!
不堪重負的大門轟然倒塌,將士們興高采烈。
「隨本將衝鋒!」
布泰身為場中最大的官,他責無旁貸地指揮著,言談間已經開始提前適應參領的自稱了。
他望眼欲穿,只等因城門倒塌而揚起的飛灰落下,便發起衝鋒,奔向自己的大好前程!
眼前的輪廓逐漸清晰,布泰迫不及待,一馬當先站在前頭。
「兄弟們!沖啊!」
布泰一聲令下,咆哮著向前,朝參領的位置跑步前進!
可沒跑兩步,他的腳步便緩緩停下。
眼前的門洞被堵的嚴絲合縫,而堵死它的,是一尊華貴的大輿。
大輿,乃是運送大行皇帝屍首的交通工具,俗稱大型靈車,體積非常龐大,需要六十四到八十人同時發力才能抬起,本質上是一座移動的小型宮殿。
布泰自然不會像底層士卒一樣沒見識,一眼就認了出來。
不知怎的,他一陣乾嘔,脆弱的小心臟劇烈跳動,幾乎支撐不住,可他還是瞪大雙眼,往大輿中心看去。
隨著視線逐漸清晰,布泰癱坐在地。
最壞的事還是發生了。
刷滿朱紅色大漆的棺材停在大輿中央,外壁遍飾金箔,棺材板上有層層流雲和五爪金龍相對,箱體兩側鑲滿了鎏金釘子,呈北斗七星狀排列。
整個棺材套在巨大的外棺中,體量極為厚重,活脫脫一座金色的宮殿,沉穩地壓在那,幾乎讓布泰喘不過氣。
「住手!」布泰趕忙制止了往前沖的士卒,「都給老子往後退,請勝保大人來!」
「去你娘的,你個龜孫是怕老子搶功吧!」
不知是誰罵了一句,惹得士卒們多有騷動。
布泰趕忙解釋:「此乃先帝梓宮!有冒犯者夷族!」
不只是冒犯者夷族,便是目擊者也沒好果子吃。
這也是為何布泰如此好心,不僅攔住眾人,還要奏明勝保。
他身板小,可扛不住這事!
不過布泰心知肚明,便是喊來勝保,也無濟於事。
便是新帝親臨,若是想要冒犯,也要下一道罪己詔。
事關皇權正統,除非改朝換代,抑或加入反賊,否則誰都要掂量掂量。
孫游領著十幾號人趴在牆頭,見眾人畏首不前,就知道今夜算是穩了。
請咸豐守城門,也是迫不得已的事,若非實在沒招了,誰也不會出此下策。
如此使用大行皇帝棺槨,哪怕現在僥倖存活,日後回了朝堂也凶多吉少,可問題是現在不如此行事,孫游立馬就得死。
「大人,您怎麼、知道他、們不敢拆了大行皇、帝棺槨?」聶士成趴在身側,一句話斷斷續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十幾個人抬大輿,可累得夠嗆。
「你覺得眼前這夥人是造反嗎?」
「肯定啊,若非造反他們打咱作甚?」聶士成答得理直氣壯。
孫游聞言有些詞窮:「砍了王老五那人說啥來著?」
「他說……」聶士成捂著頭想了一會,這才恍然大悟:「說、說咱們殺了欽差,他們是來除奸的!」
「這不是放他娘的狗屁嗎?老子怎麼成逆賊了!」
孫游讚許點頭:「正是如此,他們自詡大清忠臣,今此一戰,多半是被勝保這些人忽悠了。」
「好啊大人,咱們何不同他們講清楚,咱們也是大清忠臣,他們是被蒙蔽了!讓他們調轉槍口打勝保?」
「你我空口白牙,如何能取信?」孫游搖了搖頭。
「大人您糊塗,咱們有欽差的聖旨啊。」
「在他們眼裡,咱們是殺了欽差的逆賊,殺了欽差,手裡沒聖旨才奇怪,再說了,這些底層士卒如何能識得聖旨?」
聶士成聞言信服,默然低下了頭,又似突然想起來什麼,慌張搖著孫游衣袖:
「大人大事不妙,底層士卒被蒙蔽了,那勝保呢?他來打咱們,豈不是已經明牌反了,哪還會在乎先帝?」
孫游面露疑惑:「你覺得勝保會反?」
「當然,不然他打咱們作甚?」
「我看不然。」孫游予以否定,儼然胸有成竹,「自古以來,從來沒有靠忽悠底層士卒謀反的事,他若是謀反,打到京城便會露餡,士卒們定不會再聽他的,而且……」
孫游面露古怪,繼續往下說:「而且勝保忝居都統高位,智力應當無虞,底下人什麼德行他應當知道一二。」
「除非腦子進水,否則沒人會妄想靠這些臭魚爛蝦造反。」
這也是孫游敢賭的根本原因。
一個人的忠心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有沒有造反的能力。
這些雜兵,維持治安都是幫倒忙的茬,用來造反實在是荒謬。
聶士成突然肘擊孫游:「大人,勝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