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行館,雖然名為行館,可更像是一處碉堡。
它踞於城外一處高阜,地勢高險,四面圍牆,青磚包夯土,一砌到頂。
牆體裡外里三層磚,比縣城的城牆還要高出三尺三。
行館只修了一個南門,外頭被瓮城罩住,靠一條險峻石道連接平地,其餘的地方大多懸空,沒門沒洞,連山羊都不能側身通過。
行館居高臨下,站在牆頭上看外面一覽無餘,任哪伙土匪來了,也只有挨打的份。
靠著這處易守難攻的「碉堡」,還有近百名手持德萊塞撞針槍的士卒,孫游足以安睡,對自己的人身安全毫不擔憂。
可這份信心,只維持到勝保大軍壓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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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打得是行館還是四九城啊?」
望著底下烏泱烏泱的人頭,孫游瞠目結舌。
攻城大隊如游龍一般,雨夜之下三里都看不到頭,怕是有上萬之數。
這麼多人,就是每人啃上一口牆皮,行館怕是也會塌方了。
孫游臉色沉了下來,奕譞站在身側,雙腿止不住地發抖,哪還有半分飲酒作樂的醉意。
「實在不行咱們投降了吧?」
身為大清的郡王,奕譞很有自知之明,跪得十分乾脆。
孫游鄙視地瞪了他一眼,而後吩咐下去:「所有士卒,全都跟本官上瓮城!」
登上牆頭,雨勢滂沱,又點不了火把,孫游的視線受阻嚴重,看不清中軍在哪。
「郡王在此,爾軍都統前來回話!」
孫游大聲疾呼,一處傘帳之下,悠哉衝出一騎,一身布甲戎裝,護盔、護頸一應俱全。
孫游打眼一看,就知道是軍隊高層。
大頭兵可穿不起這一套裝備。
「可是勝保當面?」
那人聞言哈哈大笑,避而不答:「爾等狗賊,殺了欽差,今日便受死吧!」
說完,那人揚鞭打馬,頭也不回地往後退回傘帳。
孫游聽得明白,知道打上一仗不可避免。
「守城!」孫游一聲令下,手裡拿著本嶄新的孫子兵法,指揮著士卒城頭擺陣。
勝保躲在後方,已經開始幻想進宮封王了。
在他看來,雖然這處行館確實易守難攻,可他麾下萬餘人,打百十號守軍,無論怎麼講,都是優勢在我,此戰不過是走個過場,沒什麼懸念。
他大手一揮,發動總攻:「攻城!」
成祿一馬當先,指揮炮兵營開炮。
「火炮預備!對準城門,開炮!」
話音剛落,突然就地動山搖,做著美夢的勝保「眼前一亮」,兩眼塗了一抹白,什麼也看不見,胯下戰馬受了驚嚇,前蹄猛然上揚,把他甩在地上,再用後蹄猛猛補了幾腳,而後消失無蹤。
勝保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馬蹄鐵猛擊腿襠,疼得他直呼天爺,緩了好一會才踉蹌起身,再往遠處打眼一看,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炮營的場地處,十幾尊最早可追溯前朝萬曆年間的紅衣大炮全部報廢,點炮手躺在地上血肉縱橫,看不出半點人模樣,幾尊炸膛的大炮只剩下些許殘片,膛口冒火半卷,明擺著過會還有餘爆。
幾尊點火慢些的大炮更慘,帶著冒火的炮彈,被崩飛到騎兵營的地界,砸死了好幾個往後跑的八旗騎兵不說,還發生了二次爆炸,一炸就炸死一大片。
僥倖得生的騎兵也沒落得好,被受驚的馬兒馱著四處亂竄,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最後大多都奔向了戰場之外,消失在滂沱大雨里。
僅有的幾枚出膛炮彈,準星更是歪得離譜,非但打不到守軍,反倒落在自己人的隊伍里,炸死炸傷的且不論,便是勉強倖存的士卒,也都沒了衝鋒的膽子,大多繞過行館繼續跑,期間更是一步三回頭,生怕又被友軍誤傷。
「炮營主官呢?」勝保怒髮衝冠。
你打炮就給我打好了啊!打仗前都不試射嗎?
可惜一片兵荒馬亂,中軍已然失控,能跑的都跑了,沒跑的都躺在地上哀嚎,根本沒人搭理勝保。
無人吭聲,勝保剛想作罷,一道諂媚的聲音突然傳來:「大帥,您喊我?」
勝保聽著耳熟,怒氣沖沖看過去,只見成祿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臉上連塊灰也沒沾上。
「你不是喊發炮的?怎麼還沒死?」勝保有些納悶。
「感謝大帥關懷,下屬早有防備,百米開外指揮炮營,自然無虞。」
成祿說完,還滿臉自矜地邀功:
「大帥,這種穩勝的局,不平帳豈不是浪費?這些大炮都是卑職安排好,拿來平帳用的!」
「那你就在中軍大帳旁放炸膛炮?!」勝保連吃七八蹄,正有蛋蛋的憂傷無處發泄,見到成祿這個始作俑者當即怒從心中起,拔刀砍了過去。
中軍大帳的鬧騰,被孫游看得清楚,他這才發現敵軍只是塊頭大,火槍淋了雨用不了不說,火炮還淨往己方人堆里炸,騎兵更是演都不演直接跑路。步兵則是喊打喊殺往後退,根本不敢往前半步,膽大些的到了牆根也不敢攻門,只敢卡著視野盲區溜著邊跑。
這些人因地制宜,一個兵種一個招數,各有各的保命法,沒一個人想著為欽差大人報仇。
見對方這麼菜,孫游信心大增,當即吩咐守軍往下招呼:「給本官狠狠地打!」
「長官,這槍怎麼用啊?」
一道怯怯的詢問,讓孫游目瞪口呆,他這才驚察,周圍守軍全都大眼瞪小眼,沒一個人開槍。
再往下看去,瓮城城根下乾淨整潔,連個屍體血跡也無。
孫游又點了點人頭,頓時皺起眉頭:「不是七八十號人嗎!怎麼就你們這些?還有醇郡王呢?」
聶士成就在身旁,他一臉為難地趴在孫游耳邊匯報:
「長官,醇郡王想下樓休息,王老五他們五十多個人嚇破了膽,也跟著下去了,這會不知道跑哪去了!」
「豈有此理!」孫游青筋暴起,「把他們給我喊上來迎敵!」
「是,是!」聶士成剛想去找人,卻聽見了王老五的聲音,他找了一圈也沒看見。
往城門處一瞅,只見王老五一行人正往外走,綁了醇郡王奕譞,手舉白旗大聲叫嚷:
「投降了!我們開門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