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行館裡什麼情形?」
見勝保敗興而歸,營務處總辦竇型趕忙上前來問。
主帥大帳內,關保、成祿、宋景詩一眾大員翹首以盼。
勝保轉過身來,看著堂下眾將,語氣沉重:「吾等緊趕慢趕,到底是來晚一步,本官到時,肅順已經被擒了!」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勝保興致不高,一時間沒人敢吭聲。
良久,還是竇型先開口勸慰:「這,咱們當真盡力了,天公不作美,總不能插上翅膀飛過去吧?」
竇型開了個玩笑,可卻沒人有心情笑得出來。
宋景詩是魯西降將,沒有說話的份,成祿乃是勝保心腹,只有聽令的份。
只有副都督關保,乃是咸豐明令幫辦勝保軍務的官員,名副其實的二把手,有說真話、潑涼水的底氣,偏偏他又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沒人接話茬,竇型只能強顏歡笑,試探著問:「欽差大人不也是冒雨而來麼?總不會不體諒咱們的難處吧?」
「哼!」勝保緩了半晌,方才沒張嘴罵娘,「何止是不體諒,而是當庭發難,將本官好一頓斥責,半分顏面都沒留!」
這話說出口,帳內眾將頓時炸了鍋,紛紛指責欽差不識好歹,太過嚴苛。
說話最講時機,勝保沉著臉回營,明擺著吃了癟,若是追問,就是讓其難堪。
能列席帳內,便是八卦教出身的匪頭宋景詩,也懂些人情世故,不會觸這個霉頭。
可既然勝保親口說自己被罵了一頓,做下屬的自然不能再裝聾作啞,少不得義憤填膺,衝鋒在口誅筆伐第一線。
看眾將七嘴八舌罵得熱鬧,勝保大感隊伍沒前途。
這群蠢豬,光想著表忠心,絲毫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把目光轉向竇型,只見對方同樣愁眉苦臉,勝保臉色才好看了些:「竇先生,你怎麼看?」
勝保一向熱衷於延攬文人書生,日常交流不論官職大小,都以禮相待,言必稱先生。
見勝保問計於竇型,眾將也都知趣住嘴,眼巴巴望著竇型。
「唉!」竇型長嘆一聲,語出驚人,「明公怕是有身死族滅之禍事啊!」
堂內眾將聞言,無不大驚失色,瞠目結舌地看向竇型,目光滿是質疑。
性子急的成祿都已經在摩拳擦掌,只等勝保一聲令下,就給這個說胡話的腐儒幾個大耳刮子,好叫他知些厲害,免得再信口雌黃。
孰料勝保聞言非但不惱,反倒默默閉眼,似是和竇型不謀而合。
眾將見了,一時捉摸不透。
「這是何意?」關保皺眉發問,他一向看不慣勝保重文輕武的做派,身為朝廷派來的幫辦,更不靠勝保賞飯吃,腰杆子自然硬氣不少,言語間大有咄咄逼人之意:
「連日暴雨,行軍遲緩乃是常事,怎麼還能落得個身死族滅?」
竇型不急不慢,無奈開口:「大人您捫心自問,咱們真的只是因為暴雨才來遲嗎?」
被一個小小的總辦反問,關保怒不可遏:「不然呢?難不成是我等有意怠慢軍務?」
見關保言語不善,竇型不敢再擺架子,連忙恭敬解釋:「咱們八旗兵下雨不走,天熱不走,過了吉時拔營也不走,這些不都是來遲的緣由嗎。」
聽了這話,關保更迷糊了:「這難道不是常事?大清朝自有國情在此,不獨獨我軍如此啊。」
不只是關保,其餘諸將都一頭霧水,顯然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這麼點小事,至於落得個身死族滅?
竇型得了勝保示意,只好把話說得再明白些:
「咱們來這,明面上是勾結肅順,可實際上是受了恭親王所託,來此和肅順合流,等聖旨一到便擒住肅順,是也不是?」
關保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咱們如今才到,晚了整整一天,而肅順已經被欽差擒拿,是也不是?」
關保自顧自點頭,可還是不服:「這又如何,無非是咱們空跑了一趟,沒能分潤功勞罷了,怎就有身死之禍?」
「作為擒拿肅順的武力,咱們卻姍姍來遲,誰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竇型兩手一攤,無可奈何,「論跡不論心,你我難免有騎牆觀望之嫌啊~」
「雨大難行,晚到也是情有可原啊!」關保梗著脖子反駁。
竇型被關保的豬腦子蠢笑了。
「有些事不上稱沒個四兩重,上了稱千斤也打不住。」
「不說別的,咱們每日拔營行軍都會占卜,大凶則原地修整,吉時方走,一停一歇,耽誤多少功夫?這裡面有沒有貓膩,如何能解釋得清?」
「一句雨大難行,就能搪塞過去嗎?」
「誰曉得你是人力所限還是故意怠慢?」
「解釋的權柄在欽差手裡攥著,他說咱們盡力施為了,那盡可無虞;可若認定咱們乃是有意拖延,首鼠兩端,誰又能解釋得清楚?」
「而欽差對都統的態度,諸位有目共睹。」
「當庭駁斥,如此不留情面,分明是起了疑心,認為咱們想要隔岸觀火,誰贏幫誰。」
竇型話畢,關保怔在原地,無話可說。
「那該當如何?」成祿回過味來了,目光有些迫切,病急亂投醫地出主意,「學古時藺相如,吾等光脊負荊,孤身上京請罪如何?」
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死,勝保素愛讀書人,成祿投其所好讀了幾本書,只是讀得不太精深,還愛掉書袋,淨說些惹人發笑的話。
比如現在,正牌文人竇型聞言翻了個白眼,卻沒說話,顯然認為這提議不值一駁。
到底是自己的心腹,勝保主動開口解圍:「沒用的,肅順已經被捕,有功之臣車載斗量,僧多粥少,幾頂空出來的烏紗帽,分都分不過來。」
「咱們非但無功,反落了個兩頭押注之嫌,如何能保住現在的位子?」
「就算查明你我確無二心,但順勢奪了你我的軍權、安插心腹豈不更好?」
「為了騰位置,咱們就算無罪,也要變有罪了!」
聽到最後,關保也急了:「難不成你我只能引頸受戮嗎?」
竇型適時開口:「自然有破局之法,就看諸位豁不豁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