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出了熱河,肅順便壓榨兵卒,讓他們抬運自己貪污的財物不說,還脾氣惡劣,稍有些不如意,動輒斥責打罵,底下士卒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
孫游見狀則是順水推舟,對肅順大包大攬,應承下最多的苦力活,面對士卒,再換一副無可奈何的嘴臉挑撥離間:
肅中堂強行委派,大家苦一苦吧,本官也無計可施……
幾天下來,自然人心思變,現在肅順被擒,於士卒而言,就是仇人落馬,他們巴不得上去補兩腳出氣,淋個雨有什麼大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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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往不利的秘訣,就是將卒一心。
將卒一心的訣竅,就是讓將軍的目的,變成士卒的目標。
這也是為什麼外敵入侵,將領總是優先招募那些喪土淪難的流民入伍。
將領的目標是收復失地,流民的願望是打跑家鄉的侵略者,二者不謀而合。
將帥和士卒同心同德,自然不易發生騷亂。
話說當今,這些默不作聲的八旗兵,讓肅順想起了孫游。
若不是此人見風使舵,自己又怎會輕易就範?
他朝孫游破口大罵:「見風使舵的牆頭草,身為本官親軍,爾卻臨陣倒戈,不忠不義、不仁不孝之徒,且看日後誰還敢用爾!」
幾個帽子扣下來,多少沾點無理取鬧。
孫游統帥的隊伍,是天子行在的隨扈親軍,嚴格意義上講,只是受肅順這位領侍衛內大臣節制,肅順視同為他的親軍,未免荒唐。
而且自己從頭到尾,也沒說不是臥底啊!
孫游冷笑一聲,不屑道:「醇郡王攜詔書而來,乃是朝廷代表,下官自當聽從。」
「另外,肅中堂倒是人老記性差,咱們可是早就結了仇的冤家。」
「結仇?」
肅順沒做過背調,只當是對方胡咧咧,給叛主行徑找掩飾,當下欲要再罵。
孫游卻起了給肅順科普的興致:「肅中堂可還記得孫德勝?」
肅順聞言先是愣住,而後臉色一沉:「爾是孫德勝……」
「沒錯!下官、不,本官就是孫德勝之子!」
話畢,孫游不再浪費口舌。
肅順皺著眉頭沉吟良久,方才恍然大悟,顫顫巍巍開口:「原來如此、合該如此、怪不得如此!」
他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可也晚了。
一連三個如此,再配上肅順那張睚眥欲裂的臉,當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
孫游瞧在眼裡,一吐心中濁氣。
過去的顛沛流離、步步為營、小心算計,都在此刻有了回報。
肅順佝僂著腰,宛若喪家之犬,孫游意氣風發,儼然春風得意。
兩相對比,一切盡在不言中。
如果你的仇家是個目無餘子的狂徒,得勝後莫要奚落嘲諷。
擺出一副勝利理所應當的嘴臉,就是最大的羞辱。
「務觀,你看……」看肅順無話可說,醇郡王奕譞笑著開口,和孫游商量著善後之事。
奕譞出身天家素來孤傲,而今又立下大功,更加目中無人。
若是個尋常五品末吏,他決計不會自降身份,可孫游不是一般人。
自從孫游去恭王府送信,管家回熱河稟報見聞後,奕譞就注意到了這個年輕人。
一番查探後,他愈發心驚。
身為罪臣之後,卻屢屢上進,頗得太后賞識不說,還能步步為營,混到肅順身邊掌軍。
可以這麼說,今日能拿下肅順,孫游功不可沒。
否則換成別的隨扈軍伍,奕譞一行十幾人,只靠一封真假難測的聖旨,要想拿下權勢滔天的肅順,怕是要費一番周折。
孫游正欲說話,士卒匆匆跑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大事不妙,勝字營的兵馬到行館外了!」
清朝軍務,向來是主官包辦制,因此軍隊命名,多在主官名里取字。
勝字營,自然就是勝保統領的部隊。
肅順聞言,大喜過望:「爾等這些逆賊,速速束手就擒,尚有一線生機,如若不然,勝保大軍壓境,看爾等何去何從!」
時至今日,肅順還被蒙在鼓裡,仍以為勝保是自己人。
孫游忍俊不禁,和奕譞相視一笑。
他倆和恭親王通過氣,都知道勝保乃是假意投靠肅順。
如今前來,明面上是和肅順說好一同進京奪權,實際上是相助奕譞剷除肅順一黨,僅此而已。
當然,孫游掌控近衛,已經同奕譞擒住肅順,自然也就沒了勝保的事。
可勝保姍姍來遲,奕譞多少有些不快,冷淡地下了吩咐。「命勝保各部原地待命,宣其入館伺候。」
不多時,勝保步履匆匆,前來見駕,進了中堂便推金山倒玉柱:「卑職勝保,見過醇郡王!」
勝保一來,肅順先是喜形於色,見其對奕譞行禮,又猛然僵住,最後認命般癱倒在地。
無需多言,肅順已然明了,勝保同孫游如出一轍,乃是臥底、二五仔。
「怎麼現在才來?」奕譞張口就是訓斥。
按原計劃行事,應該是勝保昨日以投靠之名和肅順匯合,等京城事了,勝保再配合欽差抓捕肅順。
可肅順已經就範了,勝保才剛到,若不是恭親王兩手準備,下了孫游這顆閒棋,單憑奕譞這十幾騎人馬,說不得就如何了。
勝保聞言有些汗顏,趕忙開口解釋:「路上雨大,耽誤了一時半刻……」
若是旁時,面對一個郡王,勝保只需面子給到就好,倒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
可現如今正是政變的敏感期,他失約晚到,自知理虧,當然要放低姿態。
奕譞抓住機會,好一頓冷嘲熱諷,這才讓勝保回營,約定好等明日雨停,再押送肅順回京。
他也想早日將肅順送進宗人府,以免夜長夢多,可今夜實在雨大,大行皇帝按禮制不能淋雨,更不能扔在這不管,只好暫且等等。
勝保出了行館,快馬回營,心頭一陣火大。
他堂堂欽差大臣,先帝肱骨,從魯西剿匪一線退下來,千里迢迢趕到密雲。
一路奔波,不說功高,至不濟也稱得上勞苦吧?
結果不過晚到一日,功勞沒混上不說,還被奕譞當孫子訓斥!
這誰能受得了?
哪個欽差大臣能混到他這個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