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後,德勝門外。
恭親王一馬當先,側立道旁,全體留京大臣皆身著縞素,翻穿珠補褂在道旁跪迎。
慈安和幼帝同乘黑布轎在前,蕭蘭兒單乘黑布轎在後,兩宮太后各懷心事,接受了大臣的請安後,便急速入城回宮。
蕭蘭兒一路晝夜兼程,直到進了北京,方才敢稍懈心神,沒等歇息片刻,她便找到了慈安。
託了御史董元醇的福,慈安和肅順徹底翻臉,此時奔波在倒肅第一線,儼然和蕭蘭兒一條心。
倆人一合計,便速召奕訢進宮奏對,仨人一番商議,算是敲定了逮捕肅順的具體細節。
第二日,兩宮太后傳懿旨,命留京大臣集體進宮面聖。
「肅逆實在狂悖,有負先帝重託啊~」
殿內一道薄簾輕垂,分隔開內外兩側,蕭蘭兒端坐簾內,和慈安一唱一和,泣不成聲地控訴肅順的罪過。
新君載淳有些呆愣,沒明白方才還言笑晏晏的兩個母后,怎麼現在哭了。
蕭蘭兒眼疾手快,伸手過去擰了一把,載淳立刻疼得哭出了聲。
太后幼帝,孤兒寡母,相擁而泣,好一副可憐模樣,任誰見了也要共情。
簾外是清一色的仙鶴官袍、五爪蟒袍,一眼掃過,沒有二品以下的大員。
奕訢,桂良、周祖培、賈楨、文祥,乃是今日的客場嘉賓。
搞政治首重表面功夫,這些人能混到這份上,演技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見兩宮和皇帝哭得哀痛,他們也滿臉悲憤,大有主辱臣死的架勢。
這些人聚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今天只為一件事,那就是倒肅。
打倒以肅順為首的八顧命反動集團!
這場御前奏對,與其說是訴苦大會,倒更似戰前動員。
蕭蘭兒先是說肅順的跋扈,添油加醋講著八顧命的壞話,直到談到皇帝被嚇尿了褲子,底下的大臣終於坐不住了。
周祖培曾被肅順侮辱,又在昨日得了奕訢暗示,此刻理所應當站出來,吹響衝鋒的號角:
「八顧命禍亂朝綱,肅順行跡更勝鰲拜,太后聖明燭照,為何不把他們從重處理呢?」
蕭蘭兒等的就是這句話,止住哭聲道:「他們乃是贊襄政務大臣,受先帝任命,怎麼好隨意處理呢?」
自古以來,大行皇帝留下的顧命重臣,除非跋扈如鰲拜,新帝處理起來總會做做樣子,以免有損老爹的聖名。
那怎麼才能處理掉權臣,又能維護皇家體面呢?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將矛頭只對準權臣所作所為,讓懂事的臣子上疏彈劾,群臣不斷攻訐。
等到朝野輿情洶湧,新帝再「迫不得已」、「勉為其難」、「順水推舟」地同意處理意見。
周祖培位列台閣,素有清望,當那個懂事的臣子最好不過了。
他一反常態,並未從肅順的德行方面找突破口,而是另闢蹊徑,換了個攻擊角度:
「大行皇帝彌留時,立今上為皇太子,並無令肅順一黨贊襄政務之諭。」
周祖培儼然早有腹稿,一出口便滿堂皆驚:「所謂贊襄政務的權責,乃是肅順造作名目,非先帝之意也,應當罷黜,後治其罪。」
大學士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不談道德文章,而是污衊肅順成為顧命大臣乃是篡改遺詔,並非先帝臨終前的安排。
寥寥幾語,從根子裡將先帝和肅順做了切割。
如此一來,新帝誅肅順,乃是繼承先帝遺志、懲處欺君之徒,而非悖逆先帝遺政的不孝之舉。
既保全了先帝顏面、皇家體面、新帝孝道,還能順理成章收拾肅順,不可謂不妙,不可謂不毒。
就連奕訢都滿臉驚訝,沒想到周祖培還有這麼一手。
鋪墊得差不多了,慈安最後拍板,以皇太后的身份,絕了肅順的正統性:
「既然如此,便由諸位臣工施為了,我等孤兒寡母,定當勉力支持。」
……
不多時,北京官僚們拿著罷免肅順等人的詔書,一窩蜂往外走,好巧不巧,剛出宮門就碰上了載垣、端華。
這兩個肅黨骨幹是跟著兩宮太后進京的,名為護送,實際上就是肅順的耳目,順道給八顧命集團打前站。
他們二人早就看見了周祖培進宮,甚至還厲聲阻攔過,可惜沒人聽。
面對近似於攤牌的政治對抗,兩個無能之輩非但不調兵鎮壓,反倒在宮門口傻站著,想等這些人出來再行責難。
見到志得意滿的周祖培等人出宮,端華兩眼一瞪,便堵在了御路中央。
還沒來得及發難,就見奕訢不慌不忙,從人群中竄出,宣讀了解除二人職務的詔書。
端華聞言非但不慌,反倒跟載垣相視一笑,滿臉不屑道:「我輩未入,詔從何來?」
按理來說,端華的話很有道理,皇帝年幼,只有顧命大臣才有草擬詔書的權力,不是他擬的旨,嚴格來講沒有法律效力。
可問題是,北京的大臣們不打算講理。
奕訢一聲令下,文官們擼起袖子一擁而上,以充沛的武德壓制了端華和載垣,並將這兩頭蠢貨押往宗人府。
與此同時,蕭蘭兒的妹夫、醇郡王奕譞點上御林軍,冒著大雨快馬出京,擒拿運送大行皇帝靈柩的肅順。
密雲行館處,雨夜。
肅順站在檐下,看著瓢潑大雨來回踱步。
「雨已經下了兩日了。」
按肅順的估算,兩宮的車馬已經到了京師,而自己還困在密雲,原本講定要來護衛的勝保也遲遲不見蹤影。
一樁樁不順心之事,讓他本能地煩躁。
「大人,喝口茶吧。」
孫游坐在堂內,身著一身幹練短衫,熱情招呼著肅順。
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密雲行館實在招待不下,密雲副都統德興阿便拍板做主,安排護衛部隊在檀營休整。
孫游主動請纓,以保護大行皇帝棺槨的名義,帶些人手住在行館,以便隨時控制住肅順。
大雨難行,密雲行館也沒有旁人,孫游因為粗通文墨,能拍一拍肅順附庸風雅的馬屁,反倒成了對方的臨時「茶友」。
這自然是孫游有意為之,近身監視肅順,以免對方跑路。
肅順剛想回屋落座,一名士卒兀自闖了過來:
「大人,行館外來了天使,讓您出門接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