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士成陪著笑,眼裡閃過掙扎,旋即變得決然:「大人,小的演不下去了……」
他被孫游找到的時候還有些惶恐,聽了具體謀劃,更是想轉身就跑。
冒充親王之子,哪怕只是暗戳戳引導,不直接明說,被發現了也是殺頭的罪過。
這種潑天大禍,他如何敢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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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孫游拿出一箱子白銀,他才勉為其難答應出演。
可聶士成如今又後悔了。
自一瘸一拐爬回家後,請的大夫還沒來,就已經有不下八波平日裡素不相干的同仁,來和自己攀關係、套口風了。
三人成虎,語焉不詳,直到此時,聶士成才知道謠言的威力。
但凡事發,就是滅門的大罪,闔家老小的頭都已搖搖欲墜了,與之相比,一箱子金銀財寶倒顯得無足輕重。
聶士成今日前來,就是要和孫遊說明白,好撇清關係中途跳船。
見聶士成打起了退堂鼓,孫游沒急著發怒,而是似笑非笑:「你漏話給那些人了?」
說來也奇怪,聶士成一個人面對這位新來的上官,總覺得脊背發涼,說不出的心虛,尤其是現在。
「小人自然沒有亂說,只是怕自己力有不逮,怕誤了大人的大事~」
孫游沒管這些,而是保持和善親民,繼續追問:「沒關係,你就是和他們說了實情也無妨,但你莫要瞞我,否則……」
見孫游和顏悅色,聶士成知道這是在試探自己,更知道對方不信自己說的話,連忙賭咒發誓:「小人守口如瓶,如有虛言,就讓咱兒子生下來沒屁眼,媳婦半夜爬牆走,老爹……欸?」
「小人老爹早死了,若有半句虛言,便,便讓他被刨出來曝屍街頭!」
封建時代,講究個舉頭三尺有神明,賭咒發誓還是很有誠意的,這話說得狠,孫游信了七分。
「好!你真是孝心可嘉啊!」他一時嘴瓢,連忙改口,「是忠心可嘉,是我大清的好兒郎!」
確認沒有泄密,孫游這才化身心理學家,給聶士成做心理疏導。
「士成啊,咱們這是在哪?」
「自然是熱河行在。」
「那吾且問你,如你這種八旗子弟人脈根基在哪?」
「當然是京師啊。」
「那你在熱河可有人脈?」
「自是沒有的,熱河地偏官多,尋常人等混不進當地圈子。」
聶士成有問必答,努力跟上孫游的思路,可又一知半解,不明所以。
孫游見他痴痴傻傻,索性一語戳破:「人生地不熟,更沒有情報網,怎麼能戳破你我扯的謊呢?」
「可是……」聶士成聽話不聽音,但很會挑重點,「大人,咱們遲早有一天是要回京的啊,這麼多人,怎麼可能一直瞞下去?」
他越想越慌,幾乎是吼著說的,由於距離過近,唾沫星子都噴孫游臉上了。
孫游沒管這些,而是又拿出一個盒子,放在聶士成手裡:「回京後,我自有妙計,你不必過問!」
聶士成打開一看,裡面裝滿了黃金。
分明孫游諱莫如深,什麼底也沒透,可聶士成就是心安不少。
聶士成的擔憂,在孫游這根本不算事。
回京途中就要動手,成了飛黃騰達,敗了身死族滅,不管怎樣,都不用操心眼下這些小事。
三日後,恭親王返京後第九天。
麗正門前,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萬人空巷,夾道歡送。
熱河都統春佑身披孝服,率一眾熱河本地官員淚灑正陽門,歡送皇帝行在回京。
作為熱河地區最高行政長官,春佑這些年的日子極為不易。
先是咸豐西狩,他要安置好一群身份高貴的喪家之犬。
好不容易洋鬼子退兵了,咸豐一拍腦袋,要在熱河常駐。
他身為都統,頭上多了一群管事的大爺不說,還要搜刮熱河民力以供養行在。
好不容易咸豐死了,春佑眼巴巴盼著這群人趕緊走。
結果更強勢的肅順上來了,又與兩宮太后不睦,春佑成了小媳婦,兩頭受氣不說,還要左右逢迎,小心翼翼周旋著過活。
現在好了,這一切都過去了!
過了今日,春佑腰杆子又硬起來了。
自己繼續當一言九鼎的熱河都統,你們回京去斗個你死我活吧!
如此盼著,東西兩宮和肅大爺緩緩離去,終於消失在熱河人民的殷切眼神中。
「孫大人,聽說了嗎?兩位太后要先走一步,提前去京師呢。」聶士成肩扛兩個箱子,湊到孫游旁邊念叨。
先帝駕崩在避暑山莊,新君按理說應該一日一叩首,一夜一請安。
可新皇帝太小了,要真按禮制搞下來,怕是先帝沒到陵寢,新皇就先走一步。
礙於現實考量,大臣們一致同意簡化流程,讓兩宮攜皇帝先走一步,於正陽門迎接先帝棺槨即可。
聽到聶士成嘀咕,孫游輕聲一笑:「怎麼,你也想跟著兩宮走?」
「對啊,跟著肅順狗賊,咱們哪有好果子吃,還不如先走一步。」聶士成理所應當說道。
他對肅順頗有怨言,罵罵咧咧問候著對方。
孫游默然不語,只是一味往前走。
近來肅順無人可制,已經狂到新高度了。
包括孫游在內的五百多號人,分明是護送大行皇帝棺槨的護衛,可肅順倒好,抽調出大半,抬他貪污所得的金銀細軟。
這種事,是任何有志於吃喝玩樂的八旗子弟所不能接受的。
你往兜里揣銀子也就罷了,還把皇帝的護衛當運貨的驢,連工錢也不給,未免也太狂了些。
五百多號人,大多義憤填膺,對肅順多有怨誹。
在他們這些八旗子弟看來,肅順和王莽、楊堅之流乃是一丘之貉,都是些挾主年幼、禍亂朝綱的貨色。
由於肅順太過殘暴,八隊隨扈侍衛,有五隊人馬都主動請纓,跟著兩宮太后走小道先行回京,只有三支隊伍跟隨肅順。
其中兩支乃是侍衛內大臣麾下的人馬,礙於前上司(肅順)的顏面,外加護送大行皇帝靈柩的職責所在,這才無奈留了下來。
嚴格來講,只有孫游率領的這支隨扈隊伍,因為軍事主官的一意孤行,才主動留下伺候人緣不好的肅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