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太陽底下,白花花的銀錠十分晃眼,起鬨的兵油子都被鎮住,場面霎時一靜。
瑞清一頭霧水,搞不清孫游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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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拿這些錢,難不成是想請我們去胭脂巷快活?」
不知誰壯著膽子戲謔,惹得眾人哄然大笑。
孫游也不惱,只是下了吩咐:「每人拿二兩銀錢,莫要推辭。」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銀錢就在眼前,卻沒人敢動。
瑞清看著笑眯眯的孫游,心中頓生不妙。
過了良久,感覺時機差不多了。
孫游眼神示意,早就找好了的托快步上前,拿了約莫二兩碎銀。
「好,好!」
孫游握住對方的手,又塞了一把銅錢:「你有勇氣,這是多賞你的,收著!」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其餘人蠢蠢欲動。
不多時,接二連三的人出列拿錢。
到後來,一個個伍卒爭先恐後互相推搡,就連瑞清也加入爭搶,生怕落在最後沒錢拿。
等騷亂平息,留給孫游的只剩一個空箱子。
「大人,你說殺誰吧,小的們鞍前馬後!」
伍卒們懷裡揣著錢,個個喜氣洋洋,嘴裡說著表忠的話,好似心悅誠服。
瑞清拿著銀錠,心裡頭卻冷笑不止。
是他高看了這個空降的上司,還以為有什麼過人之處,合著就是個讀醫書讀傻了的廢物。
軍伍從來都是畏威不畏德,拿錢收買人心,只能買些便宜話。
真要讓這些臭丘八辦事就知道了,該陽奉陰違還是陽奉陰違,根本沒甚鳥用。
更何況上來就掏兜使錢,只會讓士卒輕慢,覺得上司沒本事,軟弱可欺。
現在有錢拿還好說,願意講兩句吉祥話哄哄你,等日後沒了賞錢,就等著被作踐吧。
他原本還將孫游當成對手,現在倒好,不用使絆子就要跌跟頭了。
瑞清冷眼旁觀,等著看笑話。
自幼跟孫德勝耳濡目染,孫游自然知道臭丘八欺軟怕硬的尿性,更明白沒有威望便發錢,就是上趕著被輕慢。
所以,他從沒打算以德服人。
「諸位,手裡的銀子熱乎嗎?」
「熱乎!」
「手裡的銀子多不多?」
「多!」
看在銀錢的份上,伍卒們句句有回應,很給面子。
孫游話鋒一轉:「好,現在還回來吧。」
「我只是讓你們拿著,可沒說給你們!」
此言一出,校場的空氣一滯。
伍卒們先是呆住,等確認沒聽錯話,就開始罵街了。
「拿錢不給錢,你個龜孫兒耍你老子撒?」有人直言快語。
「想要錢?你去胭脂巷接客,老子付給你也行!」有人真誠提議。
「果然是個太醫,不懂規矩!」有人老氣橫秋。
「……」
伍卒們騷動開來,場面已然失控,唾沫星子亂噴也就算了,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已經到處找趁手的磚頭,準備下訓敲孫游悶棍了。
瑞清沒明白孫游抽了什麼風,可不忘落井下石:
「想登門感謝的同仁聽我說,孫游字務觀,生於京畿密雲縣,道光二十六年生人,現居……」
眼看局勢混亂,孫游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一腳踹開了另一個箱子。
從裡面掏出一把朱裳兒出品的柯爾特手槍,朝天上扣動扳機。
「都給我肅靜!」
果不其然,利器在手,說話好使。
開了幾槍下去,果然安靜不少,可還是有人小聲罵罵咧咧。
「我的錢,讓你們拿會兒,就不捨得還我了?」
鎮住場子,孫游笑著發問。
「憑什麼還?到了咱爺們的手就是咱的!」
兵痞躲在人堆里叫板,語氣很是不忿。
「好!」,孫游喜笑顏開,「你倒是實誠。」
「可連我的錢你們都不願還,怎麼還把自己的血汗錢拱手相讓?」
孫游話畢,眾人騷動不止。
「誰拿老子的錢了?」有人大聲嚷嚷,半是疑惑,半是氣憤,「誰敢拿,老子就跟他拼命!」
一眾人等不明所以,可卻紛紛應是。
從老子兜里掏錢,老子絕不答應!
看著義憤填膺的眾人,瑞清莫名心虛,好像明白了孫游是何用意。
孫游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朝天又開三槍,維持住話語權,便將槍口對準瑞清,語氣冷厲:
「就是他!我來之前已然查明,領催精銳,月餉銀每人四兩,你們拿了幾兩?」
這就是孫游先發銀子的用意了,若是直說瑞清貪腐,眾人不會有這麼大反應。
可要是把沉甸甸的二兩銀子放到眼前,給人的衝擊力就大得多了。
眾人一片譁然,左右議論紛紛。
瑞清眼見局勢不妙,偷摸想跑,卻被揪住衣領,難以走脫。
「老子領了幾十年的二兩,另外二兩呢?」
「直娘賊,你說!你是不是喝了老子們的兵血!」
幾個伍卒凶神惡煞,眼睛瞪得像銅鈴,直欲將瑞清生吞活剝!
「我、我……」瑞清還想狡辯,孫游卻不給機會。
從箱子裡掏出一件文書,他摔在地上,語氣不寒而慄:「你們自己看,此乃兵部發放餉銀的文書,字字不假!」
文書被風吹動,露出蓋著的兵部大印。
這是孫游來之前,跟恭親王奕訢要的複印件。
「兵部規定四兩餉銀,還要求實銀髮放!」孫游聲色俱厲,煽風點火:「瑞清拿二兩,發二兩,你們到手的還是紙票,是也不是?」
四兩到手二兩,還不是貨真價實的銀錠,而是紙票。
由於南邊戰事,朝廷大量超發紙幣,弄到現在,紙幣大幅貶值,名義上和銀錢的兌比可能是2:1,黑市里翻五倍都打不住。
也就是說,瑞清貪污加倒賣,自己拿九成,伍卒到手的錢十不存一,還都是些花不出去、擦腚都嫌硬的爛紙。
不,由於紙幣上印著年號,用來擦腚是大不敬,所以只能放供台上供著。
要拿去買物件?那就要做好被宰甚至拒收的心理準備。
由於四處生亂,商人普遍不看好紙幣匯率,拒收乃是情理之中。
這些兵油子向來奸滑,占不著便宜就算虧,現在知道自己被這麼壓榨,如何能忍?
性子暴躁的已經拔刀出鞘,獰笑著沖向瑞清。
「大爺們,貪污的銀子都在家,都在家!」
「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窮怕了!我一文錢都沒敢花!這就還給你們!有話好說別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