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兩宮不滿肅順已久,而恭親王為首的京師集團,更是被咸豐排除在最高權力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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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伙不如意的人,肯定是要搞事的,而肅順作為既得利益者,自然要防備兩股政治勢力合流。
若是奕訢進了熱河後,刻意和兩宮保持距離,反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肅順又不傻,自然要疑神疑鬼,加強防備。
不說別的,就說近幾日奕訢要來,孫游身為蕭蘭兒御用太醫,都不太好去西暖閣了。
奕訢也知道這點,正所謂堵不如疏,他便反其道而行之,選擇大大方方和兩宮往來。
只不過要帶上鄭王、怡王這些眼線,讓肅順掌握往來的內容。
如此一來,反倒能搞一場燈下黑,讓肅順放下戒備。
「三日前,西宮娘娘讓卑職帶話。」
此間事了,孫遊說了個消息,不過有些遲疑。
「還請王爺選個脾氣火爆些的御史,上太后垂簾的條陳,好去激怒肅順。」
「激怒肅順作甚?」奕訢不解反問。
讓肅順發狂只會平添亂子,全無半點好處。
「王爺覺得換個脾氣好的御史,條陳就能被肅順採納嗎?」
「自然不能。」奕訢不假思索答道。
上太后垂簾的摺子,無非是為了造勢,打響反抗肅順反動獨裁的第一槍。
讓不滿肅順的官員知道,朝廷不是他肅順的一言堂,還有人願意和他斗一斗。
奕訢可從來沒奢望肅順腦子抽筋,能有周公旦的覺悟,乖乖退位讓賢交出權力。
「既然摺子的結局已定,何不藉此激怒肅順,讓他威逼兩宮?」
孫游輕言細語,奕訢聽得眉頭一皺。
「孫游啊,這真是聖母皇太后的旨意?」
除非腦子被長毛捅了個對穿,不然皇嫂怎麼會找這個不痛快。
面對詰問,孫游靦腆一笑,權且算作默認。
奕訢見狀,如何猜不出是這小子「假傳聖旨」。
「說說這麼做的原因吧。」
他語氣森寒,眉毛擰得跟麻花似的。
上位者最討厭被人欺騙,倒不是他們喜歡誠實的人,而是發自本能地牴觸失控感。
被蒙在鼓裡,恰恰讓人感到失控。
若說不出子丑寅卯來,奕訢打定主意將孫游棄用。
孫游自然也明白犯了忌諱,可卻絲毫不慌。
「卑職以為,生母皇太后態度有些搖擺,沒看出肅順一黨的奸佞本質,應該及時糾正。」
一言既罷,奕訢驚訝地看了一眼孫游,他顯然之前沒往這方面想。
「所以,你就要激怒肅順,逼他朝生母皇太后發難?」良久,奕訢若有所思道。
「六王爺聖明!」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孫游話只說一半,就是等著奕訢總結,然後藉機阿諛奉承兩句。
他對慈安這個生母皇太后很不滿意,怯懦無能也就罷了,還有嚴重的投機主義傾向,不到萬不得已總是妥協。
偏偏她身份尊貴,政變少不了她。
孫游思來想去,祭出這一計殺招。
靠上摺子的機會,逼得肅順主動撕破臉,讓慈安放棄幻想,準備鬥爭。
對付騎牆派,最好的辦法就是逼她選邊站。
既然事出有因,奕訢自然也不追究了,只是輕輕揭過,儼然是默認了孫游的提議。
孫游對他做完了「吩咐」,他也有話跟孫游講。
奕訢抿了一小口茶水,慢條斯理道:
「吾讓你給兩宮的信,可看了?」
「太后看完,就讓卑職參謀參謀,被迫看了些。」
孫游直言不諱。
信中是詳實的政變攻略,毫不客氣的說,當時若不是蕭蘭兒在一旁分散注意力,他都能背下來。
深度了解長官的小秘密,乃是投機者的必備技能。
這點他一直做得很好,不然今日也不會主動請纓,謀個隨扈軍職了。
還不是看了恭親王的政變攻略,想參與參與,藉此和蕭蘭兒深度綁定。
「嗯。」恭親王毫不意外,「信里說古北口,改地方了,密雲行宮動手,以免節外生枝。」
孫游默默點頭。
古北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在那實施抓捕,若是事前讓肅順察覺,反將一軍占了關隘,還真容易出亂子。
「勝保我做了安排,讓他假意投效肅順,前去密雲接應,你執掌隨扈後軍,要能在關鍵時刻控制住肅順。」
孫游沉吟不語,後軍名頭聽著大,貌似也就五十人左右吧?
……
翌日正午,北城木蘭圍場。
作為承德唯一的狩獵練兵地,北城木蘭圍場此時極為熱鬧。
不僅有遛狗的八旗子弟,還有圍著打牌九的綠營兵,場內吃喝玩樂無所不有,唯獨就沒有正經練兵的。
不過這些人都是好樣的,因為大多數大清天兵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連來都不來。
孫游站在場地西北角,就這樣見到了手底下的後軍精銳。
隊列橫七豎三,滿打滿算也不到三十人,怎麼看也沒有半百之數啊。
「人呢,吾不是說了今早必須集合,不然革除軍籍嗎?」
孫游腳踩兩個大箱子,發自心底的震怒。
第一日點卯都不來,是不是太不把他這個長官當乾糧了。
「大人息怒,怎麼著也得讓伍卒睡好不是?」
署委護軍校瑞清皮笑肉不笑,言語裡滿是抱怨。
望了望不能直視的太陽,孫游火氣更盛。
瑞清見孫游沉默不語,語氣更加輕慢:
「大人曾在太醫院任職,應該知道晌午宜靜不宜動,依小人看,大家都散了吧,啊?」
說完,他大笑起來,隊伍里幾個兵油子得了眼色,也跟著起鬨,唯恐天下不亂。
隊伍被攪得亂作一團,鬧哄哄一片。
隊伍里老實些的伍卒,雖未跟著鬧事,可也暗暗搖頭,對新來的這個「太醫」大失所望。
孫游看著這群臭魚爛蝦,忍不住笑了。
見他不怒反喜,瑞清只覺自己受到了侮辱,變本加厲挑釁:
「大人莫不是傻了吧?這還笑得出來?」
看著滿臉不忿的瑞清,孫游冷笑一聲:
「既然如此,算他們沒福氣了。」
話說著,他一腳踹開腳底下的箱子,攤開在眾人眼前。
箱子裡不是別的,正是滿箱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