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被閒置冷落的恭親王,抓住了留守京師的機會,實力膨脹到幾乎能和咸豐打擂台。
兩宮皇太后身居熱河,一個是中宮皇后出身,一個是皇帝生母,天然占據著大義。
這兩方勢力如果合流,既有槍桿子,又有筆桿子,就是紅頭文件加上滿電警棍,肅順根本招架不住。
正因如此,以肅順為首的顧命八大臣才會嚴防死守,決不允許恭親王和兩宮單獨奏對,以免讓他們能達成同盟。
可若是退而求其次,若是依孫游所言,讓恭親王與王公大臣一同覲見,此舉堂堂正正不說,還能絕了奕訢和兩宮密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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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順倒是同意這個方案,可在他看來,恭親王奕訢斷然不會接受。
殊料奕訢聽聞此言,竟然眼前一亮,當下表態支持:「如此甚好,諸位陪同覲見,合乎體統。」
說完,又補充道:「怡王、鄭王陪著本王進去,禮數上也說得過去,諸位以為如何?」
奕訢如此爽快,反倒讓肅順目瞪口呆。
這奕訢怕是傻了吧?
怡王是他的同黨,鄭王更是他的大兄,奕訢不會不知道,不說避之不及,怎麼還主動相邀?
不能暗中勾兌密謀,那奕訢進宮奏對的意義何在?
出於政治嗅覺,肅順下意識以為裡面有貓膩,難不成……
怡王、鄭王這兩個人都被奕訢策反了?
肅順越想越心焦,越想越篤定。
怡王與他乃是因利結盟,自然也能因利決裂。
至於鄭王,肅順從沒給他多少信任。
親兄弟又如何?
先帝和恭親王也是親兄弟,可上位後不還是冷落壓制,形同圈禁?
若不是洋人入寇,如今權勢滔天的恭親王,指不定在宗人府為了子孫襲爵到處求爺爺告奶奶呢。
更何況鄭王這個兄長志大才疏,早就對事事聽他這個做弟弟的而心有怨氣,暗地裡可沒少抱怨。
自以為猜到了真相,肅順當即便出聲試探:
「六爺,再帶上杜瀚如何?」
總不能杜瀚也是奕訢的人吧?
若是顧命八大臣八反其三,奕訢還跟自己廢什麼話。
直接登高一呼將自己抓起來凌遲處死就是了。
肅順冷笑不止,自覺此招命中了奕訢命門。
哪知奕訢聞言只是稍愣,而後灑脫一笑:
「有何不可,願往者盡可同去,今陛下新喪,朝見太后,輔佐陛下,乃是我等臣子職責所在。」
嘶~
看著坦坦蕩蕩的奕訢,肅順陷入了自我懷疑。
難不成怡王、鄭王都沒被策反?
那奕訢到底有何依仗……
肅順百思不得其解,他當真沒看懂奕訢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莫非當真只是關心兩宮太后,盡一盡臣子的本分。
不應該啊……
由於想不到還能有什麼貓膩,肅順接受了這個可能,再看奕訢情真意切,咸豐靈前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一副感情甚篤的樣子,著實不似作偽。
一念至此,肅順疑慮稍減,看向奕訢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恭親王乃是真君子啊。
說不準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也罷,就依六爺。」
肅順同意了,另外七個忝居高位的酒囊飯袋自無不可。
奕訢不喜不怒,招呼上怡、鄭二王,徑直往避暑山莊西北角,一同去求見兩宮太后。
……
片刻後,肅王府書房。
「除了些客套官話,奕訢當真未談其它,吾在一旁看完始末,也是一頭霧水。」
鄭王端華偏躺在太師椅上,啃著汁水豐足的御貢洞冠梨,匯報著宮中所見所聞。
回府後,肅順就回過味來了。
先帝壓制奕訢十幾年,哪來的兄弟之情,讓奕訢關心兩宮?
奕訢非要拜謁兩宮,肯定有所貓膩!
可鄭王回來後,卻說無事發生,只是簡單寒暄,這怎麼能讓肅順信服。
「就這樣?」
「不然呢?難不成是為兄耳聾眼花,聽不清看不見?」被自己親弟弟質疑,端華頗為惱火,沒好氣道。
肅順趕忙陪著笑臉,連哄帶騙繼續問。
「大兄莫要動怒,再想想,他這一路進宮,可曾給太監什麼東西?」
「當然沒有,堂堂親王還用給太監使銀子?」端華答得驢頭不對馬嘴。
「可曾離開過你和怡王的視線?」
「這個自是沒有。」
端華言之鑿鑿,他真沒看出奕訢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依吾之見,奕訢決意進宮,怕是想起來和先帝的手足之情了,因此進宮探望聊表孝心,無甚可慮。」
端華大大咧咧:「肅弟啊,別整日把人想得跟你一樣壞,世上還是有真情在滴。」
忽略掉冷嘲熱諷,端華一席話,倒真把肅順思路打開了。
說不得真如大兄所說,奕訢當真沒和兩宮合謀,暗地裡搞些顛覆活動。
但他拜謁兩宮,也絕不是為了什麼手足之情。
而是想做個樣子,多多善用先帝胞弟的身份,趁著這個機會,積累些政治資本罷了。
肅順一番思量,自以為看透了奕訢的小心思,方才消解心中疑慮,得意洋洋輕笑一聲。
「你笑甚?」端華好奇相問,眼裡滿是探究。
肅順也不藏拙,一針見血指出關鍵:「大兄以為,若是奕訢和兩宮合謀,你我兄弟可有勝算?」
端華想了半晌,方才悶悶出聲:「自是沒可能,你我既不是近支宗親,也不是皇帝他老娘,拿什麼跟他們斗。」
肅順更加自得。
「就是如此了,分明合則兩利,可奕訢偏偏不懂得這個道理,只顧著些許小算計,反倒失了格局,看不見天下。」
「兩宮婦人無謀也就罷了,偏偏曾和先帝奪嫡的恭親王也有幾分少智,豈不是惹人發笑?」
端華不耐搖了搖頭,太深奧的道理他聽不懂,不過看肅順那小人得志的賤樣,他就打心底里不爽。
「說得對,還是你壞!」
肅順笑容一滯。
……
三陽路,恭王車駕內。
「王爺,鄭王回府後,自側門趕往肅王府了。」孫游胸有成竹說道。
「嗯,想必過了這次,肅順就能放下戒心了。」
奕訢閉目養神,手裡盤著一副包漿的掌珠,神態十分放鬆。
今日祭完先帝,他之所以硬要拜謁兩宮,還拉上鄭、怡二王作陪,正是為了借這二人的嘴,消除肅順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