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河,西暖閣。
「皇兒啊,你這書怎麼讀的?連岳飛是誰都不知道!」
蕭蘭兒坐在榻上,下面跪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正是大清名義上的主人,年僅五歲的載淳。
載淳最近很抑鬱,近些天來,母后經常對他的課業指手畫腳,甚至會斥責講習先生。
比如防漢甚於防川這句話,他講給母后聽,第二天講習先生就消失了。
今天母后也不知道犯了什麼癲,非要說岳飛是民族英雄,讓他多讀讀岳飛的詞。
他心中不忿,推說讀不懂,母后問「怒髮衝冠」懂不懂,他說不懂,母后便怒髮衝冠了。
看著正在氣頭上的蕭蘭兒,載淳無比愁悶。
到底什麼時候能親政啊~
蕭蘭兒也有類似的疑問: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臨朝攝政。
肅逆近來是愈發猖狂了,仗著自己手握內務府,竟然還敢推脫怠慢兩宮的用度,謀反之心毫不遮掩,簡直就是司馬昭第二!
母子倆各有心事,沒一個順心如意的。
「娘娘,孫小哥……」安德海忽然跑進來,跪在載淳後面,「不,是孫太醫來了!」
「孫太醫?」蕭蘭兒一愣,又突然想起孫太醫是誰,當即從榻上坐起,趕緊招呼:「快宣,快宣進來!」
載淳滿腦子問號,全然沒搞懂「孫太醫」是何方神聖,能讓母后如此失態。
「安公公,孫太醫是誰?額娘生什麼病了?」載淳朝後稍傾,小聲詢問。
倆人分明前後就差一個身位,可安德海跟沒聽到似的,低眉順眼,全然不理載淳。
反倒是離得更遠的蕭蘭兒聽得清楚,興許是做賊心虛,給了載淳一個解釋:
「孫太醫不止醫人,更能醫治時局,很堪得用,日後可是朝廷柱石。」
載淳聽得雲裡霧裡,可也不敢繼續去問,只好硬著頭皮不懂裝懂:「謝額娘解惑。」
回頭看一眼裝傻的安德海,載淳又記下一筆帳:死太監,你等著!
載淳前日和要好的伴讀玩耍,結果安德海過來拿架子,伴讀氣不過呲了他幾句,安德海表面上唾面自乾,可背地裡就去找額娘告黑狀,從此載淳就沒見過那個伴讀了。
分明是奴才,卻狗仗人勢居高臨下,他對安德海這個狗腿子,可是恨得牙根痒痒。
蕭蘭兒沒注意載淳的小心思,想到孫游那挺拔的背影,還有那一松一緊的按摩手法,她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天知道安德海瘸著條腿回來時,蕭蘭兒有多心如死灰,地知道孫游自告奮勇繼續送信時,她又有多心潮澎湃。
什麼是只忠於太后?
孫游就做到了。
這就是我之肱骨啊!
仨人矚目下,孫游邁步進屋,又見著了久違的太后老鄉。
蕭蘭兒此時端坐榻上,曲線妖嬈,鵝蛋臉,瓊鼻秀挺,眸子妖媚勾人,一雙丹鳳眼顧盼生姿,整個人透著英氣和嫵媚。
孫游見她第一面時,都不敢相信這是懿貴妃,後來想想也就釋然了。
政治的門檻一直很高,對女人來說尤其如此。
後宮,特別是妃嬪想要接觸政治,最基礎的一點就是要美。
若是真如歷史書上的刻板印象那樣,大名鼎鼎的西後怕是要在史書上查無此人了。
只有這樣風華絕代的懿貴妃,才能穩穩勾住咸豐皇帝的心,生下唯一的子嗣。
可地上怎麼還跪著個小皇帝?
按禮制來講,大臣碰上皇帝和太后,應當先向皇帝行禮,再順道給太后行半禮。
可孫太醫多奸啊,他只用一秒鐘就反應過來這是諂媚的好機會。
孫游不動聲色,先朝太后行禮,又雙眼一瞪,似是剛看見跪著的皇帝,連忙行了個半禮。
「臣剛才沒看見皇上,請皇上恕罪。」
「何必多禮,平身平身!」禮行了一半,蕭蘭兒就讓孫游免禮,臉上笑意更甚。
還剛看見皇帝,小樣兒~
甫一進殿你就瞅見了,就是裝沒看見、想先向本宮行禮罷了。
孫游浮誇的演技,成功讓蕭蘭兒看出了他的小心思。
蕭蘭兒喜上眉梢,對孫游的所作所為十分滿意。
這才對嘛,忠於個人而非忠於身份,蕭蘭兒覺得孫游做到了。
有叛逆精神,又有秘密結社的覺悟,當真是個反清復明的好料子。
而被自家額娘胡亂干涉教育、導致禮儀師傅還沒上崗的載淳,絲毫沒意識到被孫游踩了一腳,反倒借著孫游「平身」的東風,美滋滋也站了起來。
「陛下,太后是讓孫太醫平身,沒讓咱倆。」
載淳剛起身,就聽見跪在最後面的安德海「小聲提醒」,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太后聽見。
你個閹宦!
看見眉頭微皺的母后,載淳膝蓋一軟,又跪了下去,心頭對安德海的怨念又深了些。
孫游看在眼裡,暗道日後安德海被同治帝坑死果真不冤。
哪有奴才給主子上眼藥的?
安大公公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果不其然,見載淳委屈的樣子,蕭蘭兒心就軟了:「都起來吧!」
「孫太醫,此去京師,可有收穫?」蕭蘭兒目光殷切。
孫游不負蕭蘭兒所望,狠狠解開對襟短褂,掏出了一封密信。
蕭蘭兒趕忙接過,都沒用上一旁眼巴巴當中間商的安德海。
孫游也樂得沒那麼多繁文縟節,規矩多了不利於上下級交流。
將密信拿在手裡,蕭蘭兒嬌軀微顫。
紙的觸感極佳,還殘餘些許孫游的餘溫,讓蕭蘭兒下意識摩挲。
這紙可真白嫩啊,賣相不錯~
一旁的載淳越看越不對勁,他莫名想起了死去的父皇。
「額娘,我也要看!」他跑至榻前,眼巴巴看著那頁紙。
蕭蘭兒撕去密封,將紙攤開來看,載淳也湊上前去:
臣奕訢跪請皇太后陛下萬安……
嗯,還真是皇叔給自己和母后的信。
載淳對這個孫太醫敵意莫名消失了不少,至於信的內容他卻沒咋看,以至於……
「皇兒,你怎麼看?」
「啊?」
載淳結結巴巴。
「皇帝看不懂奏摺,老規矩!」
載淳自覺罰跪,心裡正委屈著,也不知有意無意,安德海狀若無意地挪了一步,正好站在他前面。
知道拿這事借題發揮為難安德海沒意義,反倒會讓母后以為他是在指桑罵槐。
載淳默默忍受,心裡又記下一筆帳。
該死的告狀精、走狗、閹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