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斥完不務正業的皇帝,蕭蘭兒反問孫游:「愛卿,你怎麼看?」
「回太后,臣此前未曾看過密信,可否讓臣一閱?」孫游滑得像條泥鰍,壓根不上套。
我可是正人君子,除非你主動讓我看,不然我一定不會看!
蕭蘭兒美眸輕轉:「其實看了也沒什麼,都是自己人。」
孫游臉色大變:「太后萬萬不可,密折豈是臣子所看?」
見孫游不似作假,蕭蘭兒捂嘴輕笑:「好~本宮信你,現在看看吧?」
說著,將密奏親手遞給了孫游。
一旁接了個空的安德海心裡委屈:太后不喜歡咱了,果然同性相斥異性相吸嗎?
他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個由頭攛掇太后,把小皇帝手裡那個西洋傳教士進獻的磁石玩具給收繳了!
安德海是個真太監,最見不得真男人,哪怕是主子。
他喜歡為難小皇帝,就算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在他面前也只能無能狂怒,這讓安德海得到了極大的心理滿足。
一個貨真價實的太監,總會有些心理疾病。
孫游眼神飄忽,正好睹見了安德海那有些變態的眼神,再看看載淳,孫游心裡充滿了同情。
太后、太監、皇帝,三個人一場戲,當局者迷,只有孫游這個旁觀者看得清楚。
安德海對載淳威風凜凜,可在太后面前又是最忠實的走狗,指西不打東的那種。
正是如此,載淳總在安德海面前討不得好,因為認為安德海是條好狗的太后,掌握著處理二者糾紛的裁判權。
某種程度來說,安德海打壓小皇帝,也是太后樂見其成的。
只有載淳和安德海咬得火熱,才能讓載淳沒有精力,去審視他和太后的權力衝突。
安德海和載淳的衝突,本質是傀儡皇帝和實權太后之間的矛盾。
由於皇帝才是皇權真正的主人,暫代權柄的太后自然不安,於是便會打壓皇帝。
皇帝和太后的矛盾,為何又成了皇帝和太監的矛盾?
因為安德海是個變態,他心甘情願打這一場代理人戰爭。
心中感慨著,孫太醫已然看完密信。
不得不說,恭親王很是精明,密信里交代了京城布局,以及最重要的政變攻略。
政變攻略(恭親王版)第一步:御史發聲,呼籲皇太后輔政,再選近支親王輔政,試探肅順態度。
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添選親王」進入輔政集團,選誰雖然沒有在信里明說,可恭親王卻裝模做樣地自我詆毀了一番。
內容大意是:
我不行,我對太后太忠心,會沒有自己的主觀判斷(聽話);我不行,我能力不足(好控制);我不行,我成了輔政大臣會讓同事肅順畏首畏尾(出身高,壓得住對手)
總結,這一大段自我詆毀的內容,就是放到權臣三辭三讓的登基大典去說也夠用了。
什麼叫以退為進,這就叫以退為進。
恭親王身為北京集團的核心,果真是有些能力在身上的,不僅本人體面,場面話更是說得滴水不露。
「愛卿啊,你怎麼看?」蕭蘭兒憂心忡忡。
恭親王久居京師,怕是不知道肅順現如今有多跋扈,莫說一個御史上諫,就是恭親王上諫也不好使啊。
臨到頭來,怕是還要付諸武力。
看蕭蘭兒垂頭喪氣的樣子,孫游就知道她是怎麼看恭親王這封信的了。
這還說啥了,他堂堂大清忠臣,自然要緊緊跟在太后老鄉身後!
「臣以為恭親王的謀劃,受了投降主義的蠱惑,犯了機會主義的錯誤。」孫游一通痛批,又話鋒一轉,「可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嘛。」
「奏摺里咱們可以加上第三條,就是陛下的讀書一事,給陛下選派一二位名師大儒。」
蕭蘭兒眼裡閃過牴觸,這孫小哥莫不是想腳踏兩隻船?
孫游沒在意太后怎麼看,繼續侃侃而談。
「一本奏摺,他要麼全駁,要麼全允,允了自然最好,若是駁了,咱們便可以借第三條大做文章,營造權臣亂政、天家孤兒寡母窩囊小叔子的輿論風潮。」
「日後再行政變也可名正言順。」
聞聽此言,蕭蘭兒眼裡的不善如潮水般退去。
看著自顧自謀劃的孫游,她嘴角微翹。
竟是本宮多疑了,孫愛卿處處為本宮著想啊~
「既如此,便依恭親王所言行事吧~」蕭蘭兒慵懶起身,似是想要下榻。
「臣遵旨!」孫游往前一步,垂首低眉,雙手抱拳,兩條小臂如兩根現成的扶手,不早不晚,恰恰截在了蕭蘭兒下榻的必經之處。
此乃孫游無心之失,偏偏蕭蘭兒也不以為意。
擺手揮退了上前攙扶的安德海,她伸出柔荑探住孫游小臂,借著這一握撐起身子,羅裙輕輕一晃便起了身。
一雙小巧金蓮在孫游眼皮子底下挪動,先是虛點了兩下地面,又像是有意逗留,直到腳尖輕輕探到榻下的鳳頭鞋,方才作罷。
站穩身子,蕭蘭兒素手一松,款款移步窗前。
孫游全程動也不敢動,直到小臂一輕,他還沒鬆口氣,一裘裙裾拂面而過,暖香撲了滿鼻,孫游起身的動作戛然而止。
太后就是這樣考驗臣子的?
哪個臣子經受得住這種考驗?!
身後是不諳世事的皇帝,身側是快要哭出來的安德海,為表對太后的敬意,孫游躬身行禮的姿勢保持好久,方才微微平身。
甫一抬頭,卻見太后眸光精明:「孫卿,恭親王的奏摺是條路子,可也不能只是如此,咱還得做些安排。」
「臣願效死力!」孫游當仁不讓。
「是誰願效死力啊~」
一道從容的女聲由遠及近,門外隨著腳步聲愈近,蕭蘭兒整了整衣冠妝容,少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端莊。
孫游看在眼裡,有了幾分明悟。
珠簾輕響,不速之客已至階前。
來人一身素淨,鬢間不過一支銀簪,長相清秀,唇不點而朱,雖未施粉黛,卻清韻自生。
她步履不疾不徐,行至殿中,打量著殿內眾人。
「姐姐來了。」蕭蘭兒笑著向前,熟絡握住來人雙手,也變相向孫遊說明了來人身份。
「臣見過母后皇太后。」孫游躬身一禮,暗暗打量著這位東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