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勝如今一飛沖天，便是孫游路上算計安德海、向肅順通風報信駁回懿旨的勝利果實。
這些事但凡少做一件，孫德勝都夠嗆能活。
暫掌京師防務啊～
京師防務都能暫掌了，再搞搞團練，建私軍，將秋海棠葉擔在肩上的日子還遠嗎？
孫游心潮澎湃。
「著即傳本王諭令，罪臣孫德勝熟悉京畿防務，京師人心未定，先委託他署理巡防營務，協同僧王彈壓地面。」
恭親王雷厲風行，當即便下了吩咐，「至於他所犯罪案，本王先記下，容後專摺奏明皇太后定奪！」
京師內城，刑部大牢。
「老子要肉！要肉！你們這群狗崽子，甭拿這些爛菜葉子糊弄孫爺爺！」
孫德勝披頭散髮，套著髒兮兮的囚服，雙手被木杻鎖住，腳上帶著鐵鏈，身上還有嚴刑拷打留下的舊傷。
已經這麼慘了，孫德勝卻精力旺盛，還有興致罵街。
哐！
獄頭聞訊趕來，見又是這刺頭，二話不說就踢翻了飯碗。
「來來來，你跟老子說，這湯是不是你婆姨呲的？」孫德勝罵罵咧咧，渾然不懼。
清湯寡水灑到地上，連根菜葉子都沒，不知情的人一看，怕是要以為是牢里的囚犯尿地上了。
「去你的！甭跟老子耍橫，不吃就餓著，往後三天連這也別想有了。」
哪怕獄頭被氣得不輕，業務能力依舊出眾，及時對孫德勝的伙食訴求給出解決方案。
死刑犯不好相與，又剛和採辦分贓了伙食費，獄頭正美著呢，哪有功夫搭理孫德勝？
見沒人搭理自己，孫德勝又罵起了肅順。
「肅順這爛腚眼的貨，老娘偷漢子，兒媳跟恁哥扒灰，活該你是個烏龜王八蛋，污衊咱老孫，糟了瘟的……」
孫德勝聲如洪鐘，罵得唾沫橫飛。
人死鳥朝天，沒幾天可活了，他怕甚？
又罵了幾刻鐘，孫德勝累得不輕，剛想閉嘴養精蓄銳，卻見獄頭去而復返，正點頭哈腰地引著一個人過來，後頭還跟著兩個手持文書的差役。
中間那人走在暗處，身著半舊的青布直裰，腳步匆匆，雖看不清面容，身影卻讓孫德勝感到熟悉。
孫德勝眯著眼看了半晌，還是有些不確定，試探著喊了聲：「游兒？」
那人身形一頓，快步上前，見真是孫德勝，立刻蹲下身子扶他起來：「爹，近來可好？」
「你說好不好？」見真是孫游，孫德勝氣不打一處來，「你能甭跟那些酸書生一樣說廢話不？蹲大牢能好嗎？」
孫德勝嘴毒起來，連自家兒子也不放過，一通劈頭蓋臉的怒罵，聲音卻越來越低，直到泣不成聲。
「嗚嗚嗚！」
「天殺的，不是說了別來看我？帶足銀兩就趕緊跑！」
孫德勝恨鐵不成鋼，又將矛頭指向獄頭，「說！你個昧良心的放我兒進來，收了多少錢？」
「沒使錢！」孫游眼也紅了，可又被孫德勝逗笑了，「你兒現在可是六品高官！」
「啊！」孫德勝其實膽大心細，方才太過激動昏了頭，現在恢復理智，再看獄頭那窘迫模樣，當下就信了孫游八九分：「游兒，你勾搭上誰了？哪個郡主格格看上你了？」
「不。」孫德勝搖搖頭，似乎意識到不妥，「為父得罪的可是肅順，格格、郡主怕是也得躲著你……」
「難不成。」孫德勝靈光一閃，「我兒勾搭上了太后？」
孫游眼神一慌，沒想到孫德勝還挺聰明：「您慎言，兒乃是憑功勞賞的六品頂戴，您出獄也是恭親王的意思。」
說完，他笑眯眯看了眼獄頭，示意對方要嘴風嚴謹。
「出獄？我還能出獄？」孫德勝這才反應過來。
孫游見他不信，便側過身來讓差役念恭親王擬的文書。
……
正午，刑部大牢外。
出了暗無天日的死牢，孫德勝還有些恍惚。
「游兒，你是六品官了？跟我平級？」
「爹，醒醒吧，你現在是戴罪之身，還沒官復原職呢。」
「去你的！敢奚落老子。」
孫游笑著躲開孫德勝的巴掌，而後面容一肅：「爹，你現在是戴罪之身，想不想官復原職，甚至更進一步？」
「當然不想。」孫德勝理所當然。
「嗯？」
「游兒，給這朝廷賣命，不值！」孫德勝幽幽嘆道：「正好你也大了，爹打算娶幾個小媳婦，回老家置上宅子田地，好好頤養天年了！」
孫游更暈了：我大了跟你娶不娶小媳婦有什麼關係？
小時候你也沒少娶啊！
最後大難臨頭，這些鶯鶯燕燕還不是作鳥獸散。
孫游還真想過聽孫德勝的話，拿著錢趕緊跑。
可那幾個姨娘下手太快了，等他領著朱裳兒回府，連匾額都讓人給拆了。
宅子、田莊、鋪子這些家產，孫游都沒搶到，悲慘到只能靠身上幾百兩銀票，還有錢莊帳面上存的幾千兩白銀勉強過活。
強迫自己將那些艱難的日子拋諸腦後，孫游目光深沉：「爹，京城防務你可得上點心。」
孫德勝聞言默然，並沒應聲。
他原也是忠君報國的好漢子，可經此一遭，算是寒了心：「游兒，為父不明白，這朝廷還有王法嗎？」
「肅順小舅子攛掇為父截留分贓戰死弟兄的安葬費，為父難道不該拒絕？」
「肅順這王八蛋，非但不約束親友，反把為父送進死牢，說什麼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真是豈有此理！」
不知不覺間，孫德勝已然紅了眼眶。
為之奮鬥半生，到頭來全是泡影，信仰的崩塌總是讓人痛苦。
「爹，那你更要好好幹了。」孫游輕聲寬慰，「既然這朝廷沒王法，那便換個朝廷不就好了？」
「朝廷也不只有人治，制度性的約束才是有王法的保障，老百姓沒了頭上的皇帝，興許活得更好呢？」
「你說什麼？」到底是做了半生的忠臣孝子，聽見孫游的狂悖言論，孫德勝汗如雨下。
孫游看在眼裡，也不吭聲，扶著戴鐐銬戴久了的老孫同志往前走。
別人說什麼都不重要，悟明白了才屬於自己。
孫游倒也不擔心，他看孫德勝挨了頓大清鐵拳後，還是很有覺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