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承德事急,咱們應該即刻動身。」
「是極是極,許久不見倒是想念陛下了,也不知道長沒長高。」
堂內諸臣意氣風發,好似能拜謁先帝就奪權成功了。
孫游適時提醒:「諸位大人,京城可不太平,臨走前還是要妥善布置才好。」
「哦?」周祖培語氣冰冷,「京畿一切防衛賑濟事宜皆由我負責,你且說說何處不妥?」
大學士負責治安維穩?要是能妥就怪了。
「大人容稟,卑職一路共遇盜竊案十起有餘,潰兵數百人,更見得災民綿延數十里不絕。」
「呵,不過是你一面之詞罷了,天子腳下,哪來這麼多禍事。」周祖培嗤之以鼻,顯然不以為意。
如此態度,讓孫游呆愣當場。
他原想說些實情,好讓周祖培心裡有數,別被蒙蔽了。
可現在看來,是自己幼稚了。
哪是底下人粉飾太平,分明是你周大人不願睜眼,看看這治下人間。
「京畿之事是我信口雌黃,那京城周大人總能親眼所見吧?您該去看看西城到底是什麼鬼樣子。」
「洋人退兵半年有餘,京師還是百廢待興,連燒塌屋舍都未曾清理,任由它自生自滅。」
「周大學士分管工部,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看?」
「洋人一炬,尚不足惜,大人眼拙,當真是可憐焦土!」
孫游身形單薄,卻自有一番氣勢,壓迫之下,周祖培底氣不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永定河一地,三歲大荒,知縣不賑災濟民,反倒以剿捻之名加賦,百姓賣兒賣女也拿不出,闔村棄地難逃,南下投了捻軍。」
孫游越說越氣,「那加征的公文,卑職有幸見過,明晃晃蓋著您周大人的批紅!」
被無名小輩指出工作失誤,周祖培惱羞成怒:「你為什麼不裝聾作啞?為什麼要發現問題?這些賤民生死何足輕重?難不成你是西洋人的細作?」
此言一出,孫游瞠目結舌。
莫說是他,在場眾人無不愕然。
失言了,失言了嗷~
雖然大家都是嘴上仁義道德,心裡升官發財。
可作為讀書人、孔夫子的門徒、憂國憂民的士大夫、思想覺悟較高的仁人志士,你可以這麼想,不能這麼說啊。
桂良只覺頭都要炸了,一個軍機處同僚,又沒得罪自己,不能輕易交惡;一個太后信使,正值多事之秋,也不好鬧得太僵。
「哈哈哈。」桂良站出來打圓場,「依本官看,剿匪嘛,總要加賦,周中堂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被下面的人執行壞了。」
孫游琢磨明白了,周祖培不蠢,是純壞。
僧是愚氓猶可訓,既然周祖培連「僧」也不是,他還廢什麼話:「倒是小子莽撞了,今日小子和文中堂家的千金一同拜謁王爺,差點被一同活埋,由此才對京城治安大失所望……」
「什麼?!」孫游話還沒說完,就被文祥揪住了衣領,後者睚眥欲裂:「我女兒現在何方,可曾受傷?」
「自是沒有。」看著文祥,孫游莫名心虛,只得訕訕陪笑,說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事情大致如此,文姑娘眼下就在外面候著,毫髮無傷,文中堂且寬心。」
看孫游神色不像作偽,文祥方才安心了些,徑直走向門外。
半隻腳都邁出了門檻,文祥又突然回頭,惡狠狠盯著周祖培:「京城都讓人滲成篩子了,這是你做的好事,哼!」
文祥素有直名,前歲洋人入寇,僧格林沁攛掇咸豐帝北狩,文祥都敢硬頂回去,哪會顧忌治事不力的周祖培。
別說文祥,原想置身事外的恭親王臉色也不好看。
信使千里迢迢從承德跑來京城,一路上都沒耽誤事,結果進了本王府邸,反倒差點被活埋?
荒唐,著實荒唐!
他給侍衛一個眼神,示意後者速去擒拿角門門房,莫要撲了個空。
再看向周祖培,恭親王面色不善。
作為天生的上位者,他天生就擁有推責的能力。
王府進了奸細,跟他有什麼關係?
若是京師水潑不進,奸細連城門都進不去,又怎麼能混進王府?
無能腐儒,險些誤我大事!
「周中堂精通刑律,日後分管京城刑務吧,至於防衛事務,本王再尋良才!」
面對留守京師,又能便宜行事的親王,被抓了小辮子周祖培還真不好反駁,只好默認。
「王爺,臣倒有一人可以舉薦。」孫游突兀出聲。
光顧著罵周祖培,他險些忘了提醒「恭親王安置好京城再動身」的本意了。
安置京城便是任用可信之人,哪些人可信?
孫德勝啊。
「哦?且說來聽聽。」恭親王饒有興致。
「臣舉薦之人正是臣父,被肅順陷害下獄的孫德勝。」
「不成。」幾乎是本能反應,周祖培脫口而出。
孫游對他這個老頑固的意見充耳不聞。
為什麼需要換人接手京畿防務?就是因為你這個前任無能!
無能是罪,一介罪臣不安分守己,反而以戴罪之身,妄圖插手後繼者的人事安排,當真是老糊塗了。
果不其然,恭親王權當周祖培放了個屁,只朝孫游發問:「本王為何要用他?」
這個問題孫游早有腹稿。
「回王爺話,其一,家父是肅順陷害才身陷囹圄。」
和肅順有仇,所以天然就站在恭親王和兩宮一方。
「其二,太后曾赦免臣父,可無奈被肅順駁回。」
太后想辦卻沒辦成的事,恭親王若是辦成了,不僅能示好太后,增強盟友互信,也可以展示實力。
政治即人事,反之亦然。
恭親王是個聰明人,自然能聽明白孫游的言外之意,當下撫掌大笑:「好,好,爾舉賢不避親,又孝心可嘉,當真有古君子之風。」
孫游靦腆輕笑,可心裡樂開了花。
還有個好處他沒說,那就是雖然在場眾人都知道恭親王站位兩宮太后,可肅順等人卻蒙在鼓裡。
哪怕有一絲拉攏的可能,他們也不願意主動和一位深孚眾望的親王撕破臉。
孫德勝若經由恭親王赦免,便是肅順也要掂量掂量,再去找孫德勝麻煩,到底值不值當。
再者說,恭親王身在京師,孫德勝被關在刑部大牢,等赦免的消息傳到熱河,說不準肅順已經伏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