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海走不動道了,孫游也累得夠嗆,可沒等歇息片刻,一聲聲淫笑突兀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孫游趕忙隱蔽——這麼晚趕路的哪有好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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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海也知道這點,可他地處高位很是顯眼,沒來得及起身,模糊人影便出現在御道盡頭。
眼看藏無可藏,他借著月色,側身躲在槐樹後面,希冀來人能粗疏不察。
可安德海平日養尊處優,太監又本就膚色偏白。
皎潔月光下,實在太過扎眼。
「呦呵,這還有個嫩的!」
調笑聲響徹四野,震得飛鳥四散。
安德海藏身的槐樹前,兩人四馬駐足不去。
兩個不速之客衣衫半解,腰間胯刀,手裡馬鞭甩得虎虎生威,再看那套沾灰帶垢的青灰棉甲,分明是蒙古軍士打扮。
馬背上沒掛人頭戰功,反倒堆滿金銀米糧,還沾著血跡,這又暴露了倆人現在的營生。
洋人入寇,皇帝北狩,整個京畿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官府差役,勤王潰軍,有一個算一個,都趁著地方失序,暫時性落草為寇。
只要心夠狠,揣著把長刀就能直接就業。
若是工作單位熟人多,拿布把臉一蒙,再胡亂講幾句西洋鳥語,就能靠堵橋攔路,發上一筆國難財。
前些日子僧格林沁在八里橋吃了敗仗,這兩人多半是那一役的潰兵。
安德海從前伺候咸豐,後來又跟了慈禧,眼一掃就知道什麼路數,心頭頓時一涼。
被肅順折騰得半死不活的心,此刻徹底跳不動了。
兩個大漢縱馬揚鞭,一前一後圍住安德海,眼中凶光畢露。
局面進退兩男,安德海想垂死掙扎跑兩步,可寒芒陣陣的蒙古刀舞得虎虎生威,嚇得他腿肚子直轉筋。
「二位爺。」安德海哆嗦著開口:「小人是逃難的,您瞧瞧,渾身上下就剩條褲子,沒啥油水……」
他額頭直冒冷汗,越說聲越小,越說越結巴,最後悻悻閉嘴。
不怕官兵,他們有所顧忌;不怕強盜,他們光明正大。
最怕的就是臨時作匪的潰兵,碰上劫財不說,還要殺人滅口。
既然求情沒用,低三下四反倒失了體面。
退無可退,反倒能激起凶性,安德海使勁朝馬啐了口痰。
分明優勢在我,可敵人非但不求饒,還膽敢挑釁。刀疤臉的漢子勃然大怒,兩腿一夾就朝其奔去。
長刀迎面劈來,安德海側身一閃,撤到槐樹後面,堪堪躲過攻勢。
可也僅限於此了。
他只有一棵樹,蒙兵卻有兩個,玩繞柱那套根本行不通。
刀疤臉調轉馬頭,橫刀高舉,另一個蒙兵虎視眈眈,只要安德海敢故技重施就是人頭落地。
噗呲!
安德海避無可避,冷不丁被砍中大腿,失力倒在地上。
刀疤臉見安德海跑不了了,起了逗弄的心思。
也不上前補刀,只圍著他轉圈。
這一招果真奏效,安德海嚇得肝膽俱裂。
自打進宮以後,他從未這般屈辱。
不,進宮前也不過吃不起飯,哪曾有今日境遇。
能打過嗎?
安德海咽了口唾沫,蒙古刀頭重腳輕,刃寬把短,就是掉地上,他也揮不明白。
打是不能打,眼瞅著跑也跑不了。
難不成,就栽在這了?
安德海心如死灰,默默閉眼,懶得去看猖狂的蒙兵。
可惜了,還沒當上安千歲呢……
「呔,賊人休傷我兄弟!」
咦?這聲音怎麼聽著如此耳熟。
安德海以為是走馬燈了,可又聽得真真的。
他猛一睜眼,孫游站在御道正中間,朝著蒙兵喊話。
千鈞一髮之際,孫游卡點出場。
救人的時機最難把握。
時機往前,安德海心存幻想,恩情不能最大化。
再往後,可就真出事了。
現在就剛剛好。
「孫小哥、你……」
安德海涕泗橫流,一抽一抽地不成樣子。
多年以後,安德海依舊難忘今宵。
在他最絕望的時候,來了個蓋世英雄,救他於水火。
「桀桀桀~」
刀疤臉見又來了個送死的,興奮獰笑兩聲,扔下安德海直奔孫游。
「孫小哥,快跑!」
看孫游面對衝鋒的騎兵一動不動,跟嚇傻了似的,安德海高聲疾呼。
他感動歸感動,卻也不傻。
孫游除了張俊臉,還有個機靈腦瓜子,再別無他物,身形單薄到連他這個太監都不如。
就這麼一副花架子,對上兩個蒙古騎兵,這不是送菜嗎?
孫小哥啊~
安德海渾身顫抖,卻無能為力。
他不忍直視接下來的慘狀,黯然閉上眼睛。
「亢亢亢!」
三聲槍響過後,安德海趕忙瞪大雙眼。
方才還不可一世的蒙古騎兵猝然倒地,全無半點生機。
理應不堪一擊的孫游站在原地,竟是毫髮無傷,連衣角都未曾破損。
「安公公,沒事吧?」
「多虧了孫小哥,僥倖得活!」安德海一瘸一拐,眼裡寫著後怕。
若非偶遇孫游,他怕是凶多吉少。
「公公這是去哪?」
「咱家受太后吩咐,到北京給恭親王傳信共除肅逆。」安德海哪還有防備之心,一股腦全盤托出。
「此等隱秘,公公慎言。」孫游連連擺手,欲擒故縱地讓安德海注意保密。
「欸~」安德海不以為意,「孫小哥乃是太后心腹肱骨,豈有防備之理。」
莫說什麼秘密,便是把心掏出來給孫游,安德海此時也願意。
「公公而今身負重傷,如何去得了京城?」
「誠然!」安德海唉聲嘆氣。
自己難以為繼,太后娘娘的差事也拖不得。
這可如何是好~
「孫小哥這是去哪?」
「當然是京城。」孫游一臉理所應當,「得了頂戴花翎,自然要祭告宗祠,以慰先人。」
安德海兩眼放光:「孫小哥可願接下太后的差事?」
「這……」孫游欲擒故縱。
「倒也不是不行,但——」
「公公可有信物,否則孫某何以取信於人?」
安德海聞言一愣:「孫小哥且等,咱家去去就回。」
他直奔槐樹後方,一番上下其手,等再轉身,手裡憑空出現一枚又細又短的銅管。
鄭重尋了塊布料包好,安德海雙手奉上。
「孫小哥,內有兩宮太后加了印的密信,恭親王自會認得。」
孫游嘴角一抽,似乎想到了什麼,訕笑著接過。
怪不得肅順怎麼搜也沒搜到。
……
目送安德海騎馬回京,見四下無人,孫游朝地上的「蒙古死屍」踹了兩腳:「起來吧,別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