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畢,那兩具本該死透的蒙古騎兵竟真的動了起來。
刀疤臉從地上爬起來,用力舒展僵硬的四肢,嘴裡不停抱怨:
「孫老弟,你再和那老太監多嘮會,我就睡著了。」
另一個大鬍子也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孫哥兒,要我說你不如跟我們八卦教混,保你三年當旗首!」
孫游抿嘴淺笑,權當對方放了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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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臉名為張玉懷,大鬍子則是程順書,在江湖上可謂是大名鼎鼎。
前些年為了打捻子,朝廷擱魯西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早就惹得天怒人怨。
恰逢洋人入寇,官府癱瘓,地方反叛勢力迭起。
八卦教,這個天理教的母公司、白蓮教的子公司,自然也不甘落於人後。
經實地考察,八卦教發現魯西有濃厚的反清群眾基礎,便廣召教眾揭竿而起,一連打下十幾城,已然成了氣候。
等朝廷簽了賣國條約,騰出手來清剿內亂,魯西便首當其衝。
不過半年功夫,形勢急轉直下,欽差大臣勝保連戰連捷,八卦教徒死的死,跑的跑,全都作鳥獸散。
張玉懷二人便是倖存的八卦教小頭目,曾經位列教內旗首,手底下最多時能有個千八百人。
可現如今二人不過是通緝犯,老巢都被清軍端了,哪來的能力來保舉孫游。
再說,三年才當旗首,也太慢了,還是幫襯太后老鄉來得愜意……
「二位老哥,日後可有去處?」孫游關切詢問。
「自然是回魯西打游擊,繼續反清。」張玉懷大大咧咧,沒啥心眼。
「今日哥哥前來相助做戲,小弟謝過了。」
一聽這話,張玉懷面露不快,瓮聲反駁:「當日我二人身負重傷,蒙你救治收留,大恩在前,眼下小忙何足言謝。」
孫游開懷一笑,算是默認。
張玉懷二人此番假裝蒙古潰兵,來阻截嚇唬安德海,乃是受了他的請託。
由果推因,慈禧得了天下,那安德海此行不至於身死,至多吃些苦頭。
雪中送炭才是恩,安德海既然不至於身死,那此行經歷的挫折,頂多算是淋場雨。
人家淋雨你去送炭不是胡鬧嗎?
為了讓安德海記情,孫游決定人工降雪。
張玉懷二人便是他請來的人工。
「小弟奉勸二位哥哥,魯西皆是平原,打不了游擊。」孫游鄭重其事道,「不若去閩浙、太行山亦可,那才是下克上的地方。」
張玉懷聞言默然,儼然若有所思。
孫游點到為止,就此和張玉懷二人分別。
他單槍匹馬,迎著晨曦而去。
……
四天後,正陽門外。
戰火摧殘後,京師威嚴不再,整個城樓半塌,牆上滿是火炮的痕跡,唯一體面的就是城門了,可朱漆太過鮮艷,連孫游這種外來戶,都能看出這是工部加班加點趕製的新門。
那飽經風霜的舊門,怕是早被進京的洋鬼子踏爛了。
斷壁殘垣,配上落日餘光,便是忠臣孝子見了,怕是也要在心裡琢磨大清還有國祚幾何。
又使了三兩銀子,孫游才能進去。
誰知道守城官兵有沒有肅順眼線,孫游不敢暴露身份,只能走黑戶的路子。
進了京城,他又呆愣許久。
比起城內的破敗,快塌了的城門樓子還是太體面了。
拐出正陽門,又過了宣武門內大街,怕是有近十里路,孫游一路看去,路旁的店鋪屋舍林立,卻大多廢棄,不是被燒成了廢墟,就是房倒屋塌,幾無半分人氣。
至於那些商賈城民,孫游一個也沒見著,但大抵是被趕出京城了。
至於理由,孫游都不用猜也知道。
你的屋舍被燒了,就成了在京的流民,自然要被趕出去。
你說你想重建家園?
不好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房子是你的,但地可不是。
想重蓋?先給官府買地錢;要多少?自然看你有多少。
如此一來,給洋人賠款的朝廷,從草民商賈身上回了血,六部老爺們也能掙些過手費,兩全其美。
洋人滿意,官爺滿意,正是國泰民安。
出了幾個安慶胡同,再轉個大彎,便到了恭王府角門。
「可有拜帖?」門房頭也不抬。
「暫無拜帖,卻自承德而來,還望通稟。」
恭王府高門大戶,沒有拜帖,斷然進不去,孫游也只得坦誠相告。
整個北京城誰不知道,皇帝老兒棄了金鑾殿北狩。
孫游道明來處後,門房眼前一亮:
「貴客可真自承德而來?若是有假,可就是大不敬的罪過。」
「自是不假。」孫游言語篤定。
「既如此,容小人通報一聲,還請貴客留客堂稍候。」
孫遊客隨主便,一進留客堂,也就是接待室,便見著一位端坐著的女子。
那姑娘明眸皓齒,眉目如畫,惹得孫游忍不住多瞧了兩眼。
一身石青色的氅衣,配上裁剪合體的修腰襦裙,襯得人兒裊裊婷婷,愈添幾分婀娜,脖頸纖細修長,肌膚勝雪,映著屋內燭火,光暈搖曳間,人影綽約,美得不可方物。
不多時,門房去而復返:「孫小哥,文姑娘,王爺正與文大人正在議事,府內人多眼雜,請二位貴人移駕城外別院,王爺和文大人片刻就來。」
孫小哥是孫游,文姑娘便是這位女子了。
門房說罷,領著二人七拐八拐,到了一板車旁,上面擺著一口大缸。
「王爺吩咐,府外盯梢的不少,二位所託事大,為免打草驚蛇,願兩位貴人權且屈身,此缸乃是新進菜缸,尚未得用,絕無污穢。」
文姑娘似有要緊之事,乾脆利落的進去,孫游卻有些遲疑:「給我一身下人衣裳就好,何必如此。」
門房面露難色:「這是王爺的吩咐……」
有此一言,外加人在屋檐下,孫游只好聽命。
見孫游一同進來,文姑娘往邊上靠了靠,可缸內擁擠,兩人勉強才能棲身,終是免不了衣袂相接。
「你、你能稍微側下身子嗎?」文姑娘聲音怯怯。
禮教森嚴,孫游也明白,趕忙調整身位。
直到缸蓋落下,空間再次被擠壓,孫游再無他法,艱難佝僂著身子。
二人鼻息相接,文姑娘面紅如血,再無話說。
「給我封嚴實,別出了岔子。」門房低聲吩咐,「去和文府家丁說,文小姐和文中堂一同回府,讓他們不必再等。」
話畢,菜缸猛地上抬,只剩下不堪重負的板車木輪嘎吱作響。
板車時走時停,忽快忽慢,惹得大缸顛簸不斷,文姑娘剛開始還能勉力撐著身子,不讓自己隨缸顛簸,可不多時就沒勁了,免不了撲在孫游身上。
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年輕的黃花大姑娘,哪見過這種陣仗,一時間不知所措,羞得面紅耳赤。
文姑娘魂不守舍,孫游卻心生疑竇。
恭親王府地段極佳,處處通著官道,官轎商車來往碾壓,早把黃土壓得平坦瓷實。
可現如今木輪碾過的聲響忽高忽低,菜缸也顛簸得厲害。
聽這動靜,板車走的不像是平坦官道,反而更似滿地暗溝、坑坑窪窪的泥濘土路。